那年从纽约回上海,行李箱里塞满了旧书和几件穿旧的大衣. 我不记得是谁说过,人一旦开始恋旧,就是老的开始. 可我偏不信这个邪,只觉得那是对过往的一种尊重. 这次来厦门,本意是逃离上海连绵的阴雨,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会展中心离海很近,近到仿佛能闻见那股咸湿的味道,混杂着咖啡因和香水的气息. 我其实并不太热衷于看展,那些被精心打光、摆放整齐的物件,总透着一股疏离感,像极了我在香港中环上班时那种精致却冰冷的早晨. 但那天下午,鬼使神差地,我还是走了进去. 展厅很大,空旷得让人有点心慌,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种孤单的回响. 我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薄风衣,想起张爱玲写过的那种“苍凉”,大概也就是这种被巨大的空间吞噬的感觉吧.
转角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那里摆着一排老式的玻璃柜,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昂贵的珠宝,而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糖纸. 是的,糖纸. 那一瞬间,我仿佛被击中了一下,心脏漏跳了半拍. 最显眼的是一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蓝白相间,那只兔子还在那里跳跃,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外婆总是把这种糖藏在铁皮饼干盒里,那是对考了一百分的最高奖赏. 那种甜,是纯粹的奶香,粘牙,却让人舍不得咽下去. 现在的糖,花样繁多,包装精美,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少了一份等待的焦灼,又或许是少了一份被珍视的窃喜.
我凑近了看,玻璃上映出我略显疲惫的脸,还有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 旁边还有那种透明的水果糖纸,对着光看,像是一片片彩色的玻璃窗. 记得那时候,我会把这种糖纸展平,夹在书页里,对着太阳看,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橘黄色或者草绿色. 那种简单的快乐,如今去哪里找呢? 我们在大城市里奔波,为了所谓的“成功”和“体面”,学会了喝黑咖啡,学会了品红酒,却忘了那一颗廉价水果糖带来的悸动. 这让我想起在波士顿读书那几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大,整个查尔斯河都冻住了.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热可可,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发呆. 那时候觉得孤独是常态,就像这糖纸,剥开了甜,剩下的只是一张废纸. 可现在想来,那张废纸里,也藏着曾经的甜蜜啊.

展厅里放着很轻的音乐,像是大提琴的低吟,沉闷而悠长. 我继续往前走,看见一个角落里摆着几个泥人. 那是无锡惠山泥人吗?大阿福胖乎乎的脸,笑得没心没肺.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去无锡,也是这样的阴天,走在清名桥的石板路上. 桥下的水声潺潺,像是老人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这种古老的东西俗气,一心向往着纽约的摩天大楼. 现在看来,那份俗气里,藏着最扎实的生活. 泥人的色彩很艳丽,大红大绿,毫不掩饰,就像那时候人们的情感,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不像现在,大家都在试探,都在权衡,连发个微信都要斟酌半天标点符号.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仿佛透过那个泥人,看到了那个在南长街上奔跑的小女孩. 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嘴角沾着糖稀,笑得比这泥人还灿烂. 那时候的时间很慢,慢到可以花一下午的时间看来往的船只,慢到可以盯着一只蚂蚁搬家. 而现在,时间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呼啸而过,我们被裹挟着向前,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我伸手摸了摸展柜的玻璃,冰凉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 或许,我们怀念的不仅仅是那些旧物,而是那个曾经纯粹、热烈、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走出展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却也吹散了心头的燥热. 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生活其实就像这场展览,我们走走停停,看着别人的故事,也在回忆着自己的人生. 那些错过的、失去的、遗憾的,最终都会变成记忆里的一张糖纸,虽然不再有甜味,但那抹色彩,依然能照亮某个灰暗的瞬间. 我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辛辣清凉的味道瞬间冲上脑门,让我打了个激灵. 这不是大白兔的奶香,也不是水果糖的甜腻,但这就是现在的味道. 真实,刺激,让人清醒.

我沿着海边慢慢走着,听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我想,下次去香港,或许该去深水埗的老街逛逛,找找那些快要消失的旧时光. 又或许,回上海的时候,该去老房子的阁楼里翻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那个铁皮饼干盒. 生活还在继续,我们总要学着与过去和解,然后带着那些记忆,继续赶路. 毕竟,前面还有新的风景,还有未知的惊喜,就像这场意想不到的展览,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哪怕只是片刻的停留,也足够了. 那一刻,我好像真的释怀了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那张糖纸,或许是因为那个泥人,又或许,只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