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海风总带着点黏糊糊的湿意,像极了当年在维多利亚港边,那散不去的雾气.
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试图抵挡这十二月的凉意,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刚才路过便利店时鬼使神差买的.

奶糖的包装纸在口袋里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在提醒我,有些记忆虽然陈旧,但只要剥开,里面还是甜的.
今天不跑马拉松,我只是个旁观者,站在会展中心的赛道旁,看着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背影.
以前在纽约中央公园晨跑的时候,我也这样,耳机里放着村上春树的朗读,觉得自己是在和整个世界对抗.
那时候年轻,觉得跑步是一种姿态,一种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一样的孤绝姿态.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多少有点矫情,也有点可爱.
这里的赛道很宽,柏油路面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白,像是一条巨大的、沉默的灰色绸带.
旁边就是大海,浪花拍打着堤岸,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极了某种古老的心跳.
我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背心的大姐,大概五十多岁了吧,脸上没有那种为了终点而狰狞的表情,反而带着笑.
她跑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不像是在比赛,倒像是在用脚底板亲吻这座城市.
我想起伍尔夫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说,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这位大姐,大概就是在做这件事吧,不需要谁的掌声,也不为了那块奖牌,只是为了告诉自己,我还行,我还在路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可能是海风吹的,也可能是被这种平凡的倔强击中了软肋.
我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熟悉的奶香味瞬间弥漫开来,甜得让人想叹气.
这种甜味,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外婆偷偷塞给我的那一颗,也是这样,化得很慢,却能甜很久.
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能把锋利的棱角磨平,也能把模糊的记忆擦亮.
就像这条马拉松赛道,它见证了无数人的坚持,也吞噬了无数人的放弃.
有人是为了挑战极限,有人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有人,可能只是为了逃避生活中的某一地鸡毛.
不管是为了什么,只要迈开腿,就是一种胜利.
路灯开始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路面上,把跑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我注意到路边有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瓶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每一个跑过的人,嘴里喊着加油.
那声音清脆稚嫩,像是一把小锤子,敲碎了成年人世界里那层厚厚的壳.
我蹲下来,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相信所有努力都会有回报的自己.
现在的我,经历过离别,经历过背叛,也经历过深夜痛哭的时刻,但我依然愿意相信,生活里总有一些光,是值得我们去追逐的.

哪怕只是像这样,站在路边,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比赛,吃一颗几毛钱的糖.
远处,会展中心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像是一艘停泊在岸边的巨轮,随时准备起航.
我想,人生大概也就是一场马拉松吧,没有裁判,没有观众,甚至可能没有终点.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调整呼吸,看清脚下的路,然后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哪怕有时候会摔倒,哪怕有时候会迷路,只要心里那盏灯不灭,就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前行.
就像此刻,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但那股甜味,还留在舌尖,淡淡的,却很真实.
我转身离开,脚步轻快了许多.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也是个跑者,在时间的赛道上,不紧不慢地跑着.
不需要比谁快,也不需要比谁远,只要一直在路上,就好.
这大概就是坚持的意义吧,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为了成全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夜色更深了,海浪声依旧,而我已经准备好,去迎接明天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