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海风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气. 就像记忆里怎么甩也甩不掉的那些旧情绪. 我在环岛东路的木栈道上停下来. 已经是傍晚了. 远处金门岛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不清. 像是一幅被人不小心泼了水的旧水墨画. 脚下是马拉松跑道的红色沥青. 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我想起在纽约中央公园晨跑的日子.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 只要一直跑下去就能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在脑后. 可现在. 站在这条被誉为"最美马拉松赛道"的路边. 我突然觉得. 人其实是跑不出回忆的圈套的.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刚才在会展中心附近的便利店随手买的. 包装纸有点皱了. 大概是被我手心的汗浸润过. 剥开那层薄薄的糯米纸. 放进嘴里. 那种甜腻的味道瞬间炸开. 像是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 外婆偷偷塞给我的一颗糖. 那时候以为那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味道. 现在舌尖上的这点甜. 却莫名勾起了一丝酸涩. 张爱玲说. 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 那就是樟脑的香. 甜而稳妥. 像记得分明的快乐. 甜而怅惘. 像忘却了的忧愁. 这颗糖大概也是樟脑味的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像是谁在黑夜的画布上点下了一个个橘黄色的省略号.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 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虽然是四月天. 海边的晚风还是有些凉意. 这种凉意让我想起在香港维多利亚港吹过的风. 那时候身边还有个人. 我们会为了究竟是去中环喝咖啡还是去尖沙咀看夜景争执半天. 现在想来. 那些争执都成了奢侈品. 毕竟那是两个人在一起的鲜活证据. 而现在. 我只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看着别人的狂欢与落寞.
会展中心的巨大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灯火. 流光溢彩. 却又显得有些虚幻. 那些奔跑的人群从我身边经过. 有的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的结伴而行谈笑风生. 他们的汗水滴落在红色的跑道上. 很快就被海风吹干了. 就像我们生命中经历过的那些人和事. 来了又走. 留不下太多的痕迹. 只有心里的那块地方. 被岁月打磨得越来越光滑. 也越来越坚硬.
我沿着跑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为了锻炼. 只为了消磨这漫长的夜晚. 路过一个卖唱的年轻人. 他抱着一把吉他. 唱着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 才发现无人等候." 那一瞬间.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停地翻越心中的山丘. 以为翻过去就能看到更美的风景. 能找到那个等待自己的人. 可往往翻过去了才发现. 那边依然是空荡荡的一片. 只有风在呼啸.
我蹲下来. 看着路边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在海风中瑟瑟发抖. 却依然倔强地开着. 它不需要谁的欣赏. 也不在乎谁的评价. 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 这大概就是生命的本真吧. 我们总是赋予生活太多的意义. 想要证明什么. 想要留住什么. 其实生活本身并没有那么复杂. 就像这朵花. 开了. 谢了. 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夜更深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海面上波光粼粼. 像是无数碎银在跳动. 我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嘴里的那颗糖已经化完了. 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奶香. 那种甜腻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平静.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人. 还会经历什么事. 但我知道. 无论跑得多远. 无论走到哪里. 那些回忆都会像这海风一样. 一直伴随着我. 它们不是负担. 而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理由.
转身离开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长的跑道. 它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而我也将继续我的旅程. 带着我的故事. 带着我的回忆. 或许还会带上一颗大白兔奶糖. 在下一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继续寻找属于我的那份安宁. 毕竟. 生活还要继续. 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