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马拉松起跑,追逐着风的脚步
凌晨四点的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深沉的黛青,像极了当年在纽约时,透过公寓那扇老旧推拉窗看到的哈德逊河水的颜色.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醒着,等着天亮,等着某种未知的开始. 我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光晕很暖,却照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今天要跑马拉松. 在厦门. 这座城市对我来说,始终带着一种潮湿的暧昧,不像香港那样凌厉,也不似上海那般精明. 它软糯,像一颗含久了会化掉的水果糖. 收拾装备的时候,手指触到号码布的别针,突然有点恍惚. 想起在波士顿的那几年,查尔斯河畔的风也是这样,带着一点点腥气和寒意,吹得人不得不裹紧风衣. 那时候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奔跑,拼命想要证明什么. 现在呢. 或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跑得动吧.

出了酒店,空气里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味,混杂着早起路边摊豆浆的甜香. 这种人间烟火气,一下子就把我从那种虚无的文艺感里拉回了地面. 打车去会展中心. 司机是个很健谈的大叔,操着一口闽南普,问我是不是来跑步的.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那些路灯像是一串串发光的橘子,在这个未醒的城市里,显得格外孤单又温暖. “跑完记得吃碗沙茶面啊,补一补.”大叔笑着说. 我笑了笑,心里却想起了多年前在湾仔那家茶餐厅,有人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做完这个project,带你去食云吞面.” 后来project做完了,那个人却不见了.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把一些人带走,又把一些记忆像沉渣一样留在了杯底.
到了会展中心,人声鼎沸. 几万人的呼吸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巨大的、看不见的热浪. 大家都在做拉伸,五颜六色的运动服像是一块块被打翻的调色盘. 我找了个角落,默默地系紧鞋带. 这种热闹里的孤独感,其实我很享受. 就像伍尔夫说的,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此刻,这几万人的喧嚣之外,我心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房间. 起跑枪响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我被夹在中间,身不由己地向前挪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河流,既渺小又宏大. 我想起以前写过的那些关于“随波逐流”的句子,那时候觉得是个贬义词. 现在想想,能顺着流走,何尝不是一种从容.

跑上环岛路的时候,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那种光线很温柔,像是有人用画笔在灰色的画布上轻轻抹了一层淡粉色. 左手边是大海,右手边是棕榈树. 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给我的脚步打拍子. 我调整着呼吸,试图找到那个“心流”的状态. 可是思绪总是乱飘. 我想起昨晚在曾厝垵买的那包牛轧糖. 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傻乎乎的兔子,像极了小时候吃过的大白兔. 那时候以为一颗糖就能甜一整天,现在呢,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开心那么久了.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快乐的阈值越来越高,而悲伤的底线却越来越低.
跑到十公里的时候,太阳完全出来了.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涩. 我看见前面有个老爷爷,头发花白,背心上写着“为爱奔跑”.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纯粹. 我们这些在文字里打滚的人,总是习惯了解构意义,分析情感,把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 而生活本身,其实可能就是这么简单直白. 跑就是了. 爱就是了.

路过那个著名的“一国两制”标语牌时,我想起了香港. 想起维港的夜景,想起叮叮车的响声,想起那些在中环天桥上行色匆匆的日子. 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脉搏上. 现在回头看,不过是那个巨大机器里的一颗小螺丝钉罢了. 可是,螺丝钉也有螺丝钉的悲喜啊. 就像此刻,我脚底板传来的一阵阵隐痛,是那么真实,那么具体. 它提醒我,我还活着,还在路上.
跑到半程的时候,腿开始发沉. 那种机械性的重复动作,让人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催眠的效果. 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本能的迈步. 路边有志愿者递水,那一声声“加油”,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接过一杯水,泼了一半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热汗,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人清醒了不少. 我想起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这跑步也是,看着挺热血挺励志的,其实只有跑的人知道,里面藏着多少狼狈和挣扎. 每一次抬腿,都是在和地心引力对抗,也是在和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对抗.

快到终点的时候,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但我看到了那个拱门,那个数字计时器在跳动.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好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释放感.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欢呼. 我只是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看着柏油路面上被汗水打湿的深色印记,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海绵. 但我知道,等会喝了水,吃了东西,我又会重新饱满起来. 就像这生活,把你压扁了,揉碎了,你还得自己把自己拼起来,继续过.
领完奖牌,我坐在路边的草地上拉伸. 手里攥着那块沉甸甸的金属,上面刻着厦门的轮廓. 旁边有个小女孩在吹泡泡,五彩斑斓的泡泡在阳光下飘啊飘,然后“啪”的一声碎了. 我看得很入神. 人生大概也就这样吧. 是一个个美丽的泡泡,也是一次次破碎后的重新开始. 不管是上海的精致,香港的匆忙,还是纽约的疏离,最终都融化在了这厦门初冬的暖阳里.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还没吃的牛轧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发腻. 但我没吐出来. 因为这点甜,刚刚好能抵消掉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苦.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海水的味道. 我想,我还是会继续跑下去的. 不为了追什么风,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