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趣同辉——清代外销艺术珍品展”的展厅里，有一件展品独占C位，只见它静静伫立在玻璃展柜中，任由两旁的镜面反复映射出它的优美之姿和精巧之工。
为何这件象牙雕上下双活多层牙球摆件能得如此“特殊待遇”？奥妙就在这上、下各一枚的“牙球”上。这样的多层象牙套球还有个叫法——鬼工球，取“鬼斧神工”之意，是广雕特色工艺“镂空雕刻”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象牙雕上下双活多层牙球摆件
清代
广东省博物馆藏
鬼工球：一颗象牙里的极限迷宫
展览中的这件牙球摆件，由柱首、柱身、柱座三部分组成。柱首顶端素身圆雕塔形钮下连一高浮雕缠枝牡丹圆环，内套16层“鬼工球”一枚，外壁饰高浮雕牡丹花卉，内层牙球镂通雕菱格纹、花瓣纹，每层均镂12圆孔，层层可转。柱身光素，下部饰小“鬼工球”一枚，纹饰与大球同，套9层镂12孔。柱座于菱格锦地纹上饰缠枝牡丹；足壁高浮镂雕缠枝牡丹。
令人惊叹的，是这层层相套、层层可转的结构和极其繁复精致的纹样背后，还藏着几乎违背直觉的制作方式——整颗象牙球不是由多个部件拼接而成，而是从一整块实心象牙中“掏”出来的。
鬼工球的制作方法示意
图片来源：网络
工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象牙反复旋转、打磨，修整成一个高度规整的球体。随后，在球体表面均匀钻出若干小孔。这些孔并非装饰，而是唯一通向内部的入口。接下来的所有工序，几乎都要通过这些有限的孔洞完成。
工匠需要借助特制的弯刀，从孔洞中伸入，在看不见内部结构的情况下进行横向切割与分层操作。每一刀，切的都不是表面的花纹，而是球体内部的结构本身。切得多一分，结构即毁；少一分，内层便无法转动。整个过程只能由内而外推进，顺序几乎不可逆，也几乎没有修正空间。
首版《中国行记》目录页
图片来源：Swann Auction Galleries
难怪1793年访华的英国马戛尔尼使团成员之一约翰·巴罗(John Barrow)在《中国行记》(Travels in China，1802年出版)中写道：“在中国人擅长的机巧艺术中，达到最高境界的就是象牙雕刻。在这项工艺上，他们真是无人能及……用一象牙球来镂雕，在小于半英寸的洞中，雕有九到十五层的球，一个套一个，皆可转动。”
广作牙雕：中外双向交流的最佳代言
鬼工球等牙雕作品的制作，离不开原材料——象牙。尽管珠江流域曾经长时间是亚洲象的主要栖息地之一，但随着气候变化及人类猎杀活动等的加剧，清晚期，亚洲象已逐渐退出珠江流域、迁徙至云贵高原。据文献资料推测，唐宋以后，广作牙雕的材料来源除了本地象牙，更多的是通过南海通道海上丝路的贸易，从印度、东南亚和非洲等地大量进口的象牙。
象牙镂雕人物针线盒
清代
广东省博物馆藏
象牙雕人物图首饰盒
清代
广东省博物馆藏
“海上丝绸之路”不仅为广作牙雕带来加工原料，也为牙雕技艺的创新带来了灵感。例如“鬼工球”，其工艺中需要的一种“镟床”技术，最早来源于欧洲。
广州工匠在学习到这门技术之后没有照搬，而是有所创新。按照西方传统，象牙球表面的钻孔通常是六面体、十二面体或二十四面体；而广州的鬼工球通常设计为十四个孔，对应十四面体。
梅文鼎
清初天文学家、数学家，为清代“历算第一名家”和“开山之祖”
图片来源：网络
这种几何布局的理论最早可以追溯到康熙年间数学家梅文鼎的研究，他发现并记录了这种立体分割方法，为工匠们在象牙球上创新规划钻孔提供了科学依据。
象牙雕花卉人物信插
清代
广东省博物馆藏
清代乾隆年间推行“一口通商”后，广作牙雕制品随“海上丝绸之路”贸易进入西方。匠人根据外国客人需求生产相应商品，其中既保留了中国传统元素，又呼应了西方文化审美，使广作牙雕在技法、风格上中西合璧、独领风骚。大量西方人在接触到精美的牙雕制品后，既满足了他们对遥远东方的好奇心，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西方的制作工艺和审美情趣。
番外
中国牙雕：世博会上的常客
19世纪中叶始，工艺精湛的中国象牙制品成为世界博览会上的常客。在1851 年伦敦举办的首届世界博览会上，就有四家英国展商在中国展区内陈列牙雕制品。
广州牙匠也具有敏锐的商业意识和超前的经营理念，Ho A Ching、Leen Shing、Lee Ching、Yut Shing、陈晴记等牙匠，连续出现在1873年维也纳世博会、1876年费城世博会、1878年巴黎世博会等世界览会上，用作品和技艺拓展海外市场、提升中国牙雕的国际声誉。
1915年，在美国旧金山举办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广州牙雕艺人翁昭带去了一件26层镂空象牙套球，一举拿下该届世博会金奖。
空中俯瞰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展馆群
（彩色处理）（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
图片来源：网络
在工业化国家开始用机器取代手工生产的时代，鬼工球等牙雕作品的脱颖而出，或许在于它展示了一条独特的技术路径——用人力和经验完成机器无法复制的极致复杂。
来“异趣同辉——清代外销艺术珍品展”，
体会200年前的极致“手作”。
撰稿、编辑 | Leil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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