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是咸湿的,像极了我在香港那几年,维多利亚港边上那种黏腻的触感.
今天我在厦门,会展中心这片海,风很大,大到不讲道理.

它不管你发型是不是刚做的,也不管你心里是不是刚把一些旧事叠好放进抽屉.
呼啦一下,全给你吹乱了.
我站在防波堤上,裹紧了那件从纽约带回来的风衣,其实这件衣服有点薄了,不太适合十一月的海边.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不合适,还是舍不得脱,就像舍不得一段早就该断的念想.
远处的金门岛若隐若现,像一块没化开的抹茶蛋糕,沉在灰蓝色的海面上.
我想起了张爱玲写过的那种苍凉,大概就是此刻这种天色吧.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买水时顺手拿的.
剥开糖纸,那种熟悉的乳白色,硬邦邦的,像极了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外婆塞进我手心的那种踏实.
那会儿觉得,一颗糖就能甜很久,现在呢,甜味散得太快,只剩下舌尖一点点发酸的回味.
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声音很闷,像是一个人在被窝里压抑的哭声.
我突然想起前年在旧金山,也是这样的海边,只不过那时候身边还有个人.
他说,海是陆地的眼泪.
当时我觉得这话矫情,现在想想,倒是有几分道理.

我们都是被困在陆地上的兽,只有看着海的时候,才敢承认自己其实很脆弱.
这风吹得我眼睛有点疼,不知道是沙子进去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晕在海风里摇摇晃晃.
这种光线特别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仿佛时间并没有流逝,仿佛我还坐在那家名叫“1984”的书店里,翻着一本泛黄的《追忆似水年华》.
普鲁斯特说,当岁月流逝,所有的东西都消失殆尽时,唯有空中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
此刻空气里,除了海腥味,还有旁边小摊贩烤鱿鱼的焦香味.
很市井,很烟火,却莫名地让我觉得安心.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一边是诗和远方,一边是孜然和辣椒面.
我看着那颗糖在手心里慢慢变软,粘糊糊的,有点像我现在的心情.
不想扔掉,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其实这次来厦门,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想找个地方发发呆.
逃离那个充满了 deadline 和无效社交的城市,逃离那些必须得体的微笑.
在这里,没人认识我,我可以是一个落魄的旅人,也可以是一个寻找灵感的作家.

或者,只是一个单纯想吹吹风的女人.
旁边有一对小情侣在吵架,女孩哭得很凶,男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我想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谁年轻的时候没在风里哭过呢.
那是成长的必修课,眼泪流干了,心也就硬了,或者说,通透了.
我把那颗软掉的奶糖塞进嘴里,甜味瞬间炸开,有点腻,但足以抵消海风的咸.
我想起在南长街走过的那些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红灯笼.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慢,慢到可以花一下午时间看一只猫睡觉.
现在日子快得像按了倍速键,一眨眼,一年又过去了.
我们会不会在忙碌中,把灵魂丢在了后面.
海风还在吹,头发已经彻底乱成了鸡窝,但我懒得理了.
乱就乱吧,反正也没人看.
这种独处的时刻,是奢侈品,比那个放在家里积灰的限量版包包还要珍贵.

我看着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突然觉得,过往的那些遗憾,那些爱而不得,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它们就像这浪花,拍上来,碎了,退回去,又是一片新的海.
我们终究要学会和自己和解,和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和解.
就像接受这乱糟糟的头发,接受这有点冷的风,接受此刻心里那一点点莫名的酸楚.
天彻底黑了,海成了深渊.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把这片海染成金色.
我转身往回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琴键上.
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吃一碗沙茶面.
生活嘛,不就是在这咸湿的海风里,给自己找一点甜头吗.
哪怕只是一颗快要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