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这城市的风总带着点咸湿的味道,像极了没擦干的眼泪.

清晨五点,天色还是那种暧昧不明的灰蓝.
窗外的环岛路已经醒了,甚至比平日里醒得更早,更喧闹.
今天是厦门马拉松开跑的日子.
我站在酒店的阳台上,手里捏着半颗昨晚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楼下,人潮涌动,荧光色的跑鞋和紧身衣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他们蓄势待发,每个人都知道终点在哪里——那是确定的,是有公里数的,是有奖牌等着领取的.
可我呢.
我看着手里那颗发硬的奶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的那个雨天.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倔,非要在大雨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就像现在,非要在一段已经变质的感情里找那点甜头.
那时候张爱玲说,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不信,我觉得只要袍子够华美,虱子是可以忍受的.
后来去了香港,在中环的快节奏里学会了用高跟鞋把路面踩得笃笃响,以为那样就是坚强.
再后来到了纽约,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一个人啃贝果,才明白孤独这东西,是不分国界的.
楼下的发令枪响了.
人群像决堤的水,哗啦啦地向会展中心涌去.
那种生命力太旺盛了,旺盛得让我这个站在高处的旁观者觉得有点刺眼.
我其实挺羡慕他们的.
他们知道只要迈开腿,一直跑,就能到达终点.

而在感情这条路上,我好像迷路了.
没有路标,没有补给站,甚至连个陪跑的人都在半路拐进了岔路口.
昨晚在南普陀,我并没有进去烧香.
只是坐在外面的放生池边,看着那些乌龟慢吞吞地爬.
旁边有个小女孩在吃水果糖,那种廉价的、五颜六色的硬糖,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她笑得没心没肺,把糖纸对着太阳照,说看到了彩虹.
我那一刻突然有点想哭.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连吃一颗糖都要计算卡路里,连爱一个人都要权衡利弊的?
我现在的这段感情,就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跑得太累了,肺叶像被火烧一样疼,腿灌了铅,却不知道该不该停下来.
停下来是不甘心,继续跑是没力气.
那个曾经说要陪我跑完全程的人,现在大概正在另一个赛道上,给别人递水吧.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没有谁是谁的终点,大家都是路过的风景.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有点凉.
我把那半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发腻,甚至带点陈旧的味道.
就像记忆里的某些片段,放久了,氧化了,不再是最初的那个味道.

楼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第一梯队的选手已经跑远了.
我看着远处的海面,阳光正一点点撕开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像无数碎银子在跳动.
我想起在惠山泥人巷看到的那个胖娃娃,憨态可掬,手里抱着一条大鲤鱼.
那时候觉得俗气,现在想想,那不就是最朴素的快乐吗?
不问前程,只抱紧手里的鱼.
或许,我也该学会放手了.
承认自己迷路了,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在这座海滨城市,在这个万人狂欢的清晨.
我决定不再跑那场注定没有结果的马拉松.
我要下楼去,混进那些不跑步的人群里.
去买一碗热腾腾的沙茶面,多加点蒜蓉,多加点醋.
让那种热辣鲜香的味道冲散嘴里残留的、过期的甜味.
毕竟,生活不是只有跑步这一件事.
也不是只有那一个人.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又一声,像是在替我倒数.
三,二,一.
我要转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