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这座城总是湿漉漉的.
好像连空气里都蘸着盐分,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我在会展中心的草坪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攥着一颗快要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这是刚才路边的小孩硬塞给我的,那一刻我有点恍惚,像极了我在纽约中央公园长椅上独坐的那个午后,也有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给了我一颗薄荷糖.
那时候我觉得冷,现在我觉得吵.
周围全是年轻的身体,他们在尖叫,在随着贝斯声疯狂甩动头发,荧光棒像是不安分的萤火虫,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虚无的光轨.
只有我,像个误入歧俗的幽灵,显得格格不入.
海风很大,把我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抗议我的沉默.
我想起张爱玲说,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此刻这华美的袍就是眼前的狂欢,而我心里的虱子,大概就是那种无法言说的落寞吧.
我不属于这里,或者说,我不属于这种肆无忌惮的快乐.
你看那个正在嘶吼的主唱,他的汗水在聚光灯下像钻石一样闪耀,可我却只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也许他也和我一样,是个在城市里流浪的灵魂,只不过他选择了呐喊,而我选择了缄默.
我剥开那颗大白兔,糖纸发出细碎的脆响,很快就被淹没在吉他的失真音色里.
奶糖有些软了,粘牙,甜得发腻.

这种甜味太具体了,具体到让我有些想哭.
我想起在上海弄堂里的童年,也是这样的粘牙,那时候快乐很简单,一颗糖就能换来一下午的满足.
后来去了香港,在中环拥挤的写字楼里,咖啡代替了糖果,焦虑代替了满足.
再后来是美国,加州的阳光很烈,却晒不干我心里的潮湿.
现在我在厦门,在这个号称最文艺的城市,却找不到一丝归属感.
草坪上的草有些扎人,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挠着我的脚踝.
旁边的一对情侣正在拥吻,旁若无人,那种投入让我有些嫉妒.
年轻真好啊,可以毫无保留地去爱,去恨,去浪费时间.
而我已经学会了计算,计算付出的成本,计算情绪的损耗.
就像这颗糖,我知道吃了会胖,但我还是吃了,因为我需要这点廉价的多巴胺来对抗此刻的孤独.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人群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欢呼.
原来是换了一首慢歌.
那个主唱抱着木吉他,声音沙哑地唱着关于离别的歌词.

“时间是贼,偷走了一切……”
多么老套的歌词,可我还是被击中了.
我想起那些在清名桥下走过的日子,水声潺潺,石板路湿滑,我和谁并肩走过,又和谁在路口走散.
记忆像是一场大雨,把所有人都淋得湿透,却没有人愿意撑伞.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轮船的灯光在闪烁,像是坠落在海里的星星.
它们在等待靠岸,还是在准备远航?
我也在等待吗?还是我已经迷失了方向?
这种意识流的胡思乱想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我不必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谁的员工.
我只是我自己,一个在音乐节边缘游离的旁观者.
一阵海风吹来,带着腥味,也带着一丝凉意.
我裹紧了身上的披肩,那是几年前在京都买的,丝绸的质地,凉凉的,很贴肤.
你看,我总是习惯用物质来标记记忆,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

或许吧.
我们都是被物欲裹挟的人,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寻找一点点温存.
就像这颗糖,虽然甜得发腻,虽然粘牙,但至少在这一刻,它是真实的.
它在我的舌尖慢慢融化,变成一种液体的温柔,流进我的喉咙,抚平了我想要咳嗽的冲动.
音乐还在继续,人群还在狂欢.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隔岸的烟火,绚烂,但与我无关.
但我并不觉得遗憾.
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节奏.
有人属于喧嚣,有人属于寂静.
而我,可能更适合在这样的喧嚣里,独自品尝一份属于自己的寂静.
就像这杯白开水,平淡无奇,却最能解渴.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腿有点麻了,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

我没有等到散场,也不想去挤那拥挤的离场通道.
我转身背对着舞台,向着反方向走去.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音乐,面前是深邃无边的夜色.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瘦长的感叹号.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
我们在热闹中寻找孤独,又在孤独中渴望热闹.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舞台依然光芒万丈,但我知道,那光芒终究会熄灭.
只有这夜色,这海风,这心中的一点点微光,才是永恒的.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晚安,厦门.
晚安,那个曾经热烈过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