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这个城市的风，总是带着点咸湿的黏腻感，像极了那些怎么甩都甩不掉的旧情绪.
我站在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头，九八洽谈会，这几个字红得刺眼，像是一个巨大的、关于欲望和未来的隐喻.
手里攥着半张没吃完的糖纸，是大白兔的，奶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在香港中环那个逼仄的写字楼里，你也递给我一颗这样的糖.
那时候我们谈什么？谈恒生指数，谈并购案，谈那些动辄上亿的项目，觉得自己能吞下整个世界.
现在想来，那时候真是年轻得可笑，以为谈成了几单生意，就能谈得成我们之间的一生一世.
会展中心外的海风很大，吹得我的风衣猎猎作响，我裹紧了领口，感觉自己像个被时代抛下的逃兵.
其实我并不讨厌这种热闹，甚至可以说，我曾经沉溺其中.
在纽约第五大道的那个冬天，我也曾穿着高跟鞋在雪地里奔跑，为了赶赴一场可能会改变职业生涯的晚宴.
那时候的野心，像是一把烧得正旺的火，把所有的寒冷都逼退了.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脸上写满了对成功的渴望，我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抽离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虽然画面精彩，但我已经不想再为主角的命运提心吊胆了.
我转身走向海边，避开那些拿着参展证、行色匆匆的人群.
环岛路上的木栈道，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了，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木茬，像是一道道岁月的伤疤.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的，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那时候觉得这话太刻薄，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多么透彻的慈悲.
我们都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光鲜，谁知道里面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狼狈呢.
就像这场盛大的洽谈会，多少人在谈笑风生，又有多少人在心里盘算着退路.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旁边是一对正在拍照的情侣，女孩笑得很甜，男孩举着相机，一脸宠溺.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那年在上海，我们也曾这样在黄浦江边吹过风.
那时候你说，等赚够了钱，我们就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开个书店，或者咖啡馆.
多俗气的梦想啊，可那时候听起来，却像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现在呢？钱或许是赚够了，可那个想去的地方，却再也找不到了.
你去了你的硅谷，继续追逐你的独角兽，我留在这个半生不熟的城市，写着这些没人看的文字.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哗啦，哗啦，像是在替我数着那些流逝的日子.
我从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追忆似水年华》，这是我在美国读书时买的，书角都卷边了.
翻开一页，刚好看到普鲁斯特写玛德琳蛋糕的那一段.
味觉是有记忆的，就像这颗大白兔奶糖，甜腻中带着一点点陈旧的奶香，瞬间就把我拉回了那个回不去的午后.
那时候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洒在你的办公桌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你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现在才读懂的犹豫.
或许那时候你就知道，我们终究是谈不成的.
并不是因为不够爱，而是因为我们都太爱自己了，爱自己的野心，爱自己的自由，胜过爱彼此的束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会展中心的灯光亮起，把整个建筑勾勒得像一座水晶宫.
路灯也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它有些孤单，又有些倔强.
就像一个即使输了全部筹码，也不肯离桌的赌徒.
旁边走过一个卖花的小女孩，篮子里装着几朵有些蔫了的玫瑰.
我买了一朵，不是为了送给谁，只是想手里握着点什么有生命力的东西.
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黑了，但这并不妨碍它曾经是一朵玫瑰.
就像我们的过去，虽然结局不尽如人意，但这并不妨碍它曾经美好过.
我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准备离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歌声，好像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这歌词真是俗套，可偏偏就能在这个时候，精准地击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并没有想去见你，真的.
哪怕我知道，你也可能就在这个城市的某家酒店里，看着同一片夜色.
有些相见，不如不见.
保留着那点残存的美好记忆，总好过面对面时，发现彼此都已经面目全非的尴尬.
我沿着环岛路慢慢往回走，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懒得去理.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又进去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
不是因为想吃，只是习惯了包里随时装着点甜的东西.
生活已经够苦了，总得给自己留点甜头，哪怕是人工合成的.
回到酒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那些车灯汇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不知道要流向哪里.
我想，我们都是这条河里的一滴水，被命运推着向前走，身不由己.
九八洽谈会还在继续，明天会有更多的合同被签署，更多的资金在流动.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一个路过这里的看客，记录下这点微不足道的情绪，然后继续我的旅程.
或许有一天，我会在另一个城市的街头，再次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这咸湿的海风，想起那颗没吃完的糖，想起那个谈不成一生的你.
那时候，我也许会笑笑，然后对自己说：
你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日子总是要过的，就像这海浪，退下去了，总还会再涨上来.
至于那些谈不成的生意，谈不成的爱情，就让它们留在昨天吧.
毕竟，明天的太阳，照常会升起.
而我，依然会在这座或者那座城市里，寻找着属于我的，哪怕是片刻的安宁.
夜深了，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极了谁破碎的心事.
我拉上窗帘，把这满城的繁华和寂寞，都关在了窗外.
晚安，厦门.
晚安，那个回不去的曾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