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从纽约回上海，行李箱里塞满了不知所谓的纪念品，心里却空荡荡的，像极了此刻厦门会展中心的夜.
这种空旷感，真让人着迷.
明明半小时前，这里还喧嚣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人头攒动，每个人都急着在展位前交换名片，交换那种廉价且即时的热情.
现在，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得像要伸进海里去喝水.
我坐在石阶上，屁股底下传来大理石未散去的余温.
手里捏着一颗刚才在展台顺手拿的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我捏得皱皱巴巴，发出那种极其细微的、像小老鼠啃木头一样的声音.
剥开来，还是熟悉的味道，甜得发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一直含着.
这让我想起在香港的那几年，中环的写字楼里冷气总是开得太足，我也是靠着抽屉里偷偷藏着的几颗糖，熬过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时刻.
那时候觉得甜是一种救赎，现在觉得，甜更像是一种对生活的妥协.
海风有点大，带着咸湿的味道，直往脖子里灌.
这种湿润感，和上海梅雨季那种黏腻不同，它更利落，更直接，像个直爽的渔家姑娘，上来就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不管你愿不愿意.
远处的环岛路，车流变成了稀疏的光带，红色的尾灯像是流动的血脉，在城市的肌体里缓缓搏动.
我总是喜欢这样独处的时刻.
并不是因为我孤僻，而是只有在人群散去后，城市才会卸下它的伪装，露出它原本疲惫又温柔的面孔.
就像张爱玲说的，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但这会儿，袍子被脱下了，虱子也不见了，只剩下赤裸的真实.
我看着手里那张被揉皱的糖纸，突然觉得它像极了我们这一生.
年轻时光鲜亮丽，印着漂亮的蓝白图案，裹着甜蜜的梦想.
后来啊，被生活这双手揉搓、挤压，最后变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丢在风里.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它曾经包裹过甜蜜，这就够了.
刚才路过一个卖气球的小贩，大概是生意不好，手里还剩下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在风中疯狂地拉扯，像是一群想要逃离地球的灵魂.
我差点就想买下一个，不是为了玩，只是觉得它们跟我挺像的.
那种想要飞走，又被一根细细的线拴住的感觉.
我们在上海渴望纽约的自由，在纽约怀念香港的效率，最后却在厦门的这个夜晚，对着一片黑漆漆的海发呆.
人啊，总是这样，在不同的城市里流浪，寻找的其实不是风景，而是那个丢失的自己.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声音很有节奏，哗——哗——.
这声音听久了，竟然有一种催眠的效果，让人心里的那些焦虑、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确定，都慢慢沉淀下来.
就像一杯浑浊的水，放久了，泥沙总会沉底，上面又是清澈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颗糖已经化完了，嘴里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奶香.
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句话，说记忆是灵魂的防腐剂.
此刻，这海风，这路灯，这空旷广场上的孤独，都会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吧.
等到很多年后，我也许会在某个异国他乡的午后，突然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那个独自坐在台阶上吃糖的女人.
那时候，我会笑吗？还是会轻轻叹一口气？
谁知道呢.
反正现在，我很享受这份孤独.
它不沉重，反而轻飘飘的，像那张随风飘走的糖纸.
在这个巨大的、沉默的会展中心面前，我显得那么渺小，又那么自由.
这大概就是生活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吧.
夜深了，该回去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里又会挤满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着各自的角色.
但至少今晚，这片夜色，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