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海风有点粘腻. 像没化开的太妃糖. 粘在皮肤上. 甩都甩不掉. 我站在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前. 看着里面灯火通明. 金鸡百花电影节的红毯还没铺完. 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人就已经开始躁动. 这种场面. 以前在香港见过. 在中环的某个名利场. 也在纽约的百老汇见过. 那时候我可能更年轻一点. 还会为了某个明星的一个回眸激动半天. 现在. 只觉得吵.
手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 有点冰. 让人清醒. 我其实不是来追星的. 只是刚好路过. 刚好被这股热浪裹挟. 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些盛装出席的男男女女. 我想起以前在上海作协的一位老师说过的话. 他说. 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但在别人的剧本里. 我们连个路人甲都算不上. 这话听着丧. 但真理往往都是带着点刺痛感的.
会展中心的设计很大气. 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鹭. 或者. 更像是一座巨大的. 由钢筋水泥构筑的欲望迷宫. 今晚. 这里是名利场的中心. 聚光灯打在脸上. 连毛孔都无所遁形. 我甚至能想象到内场里的空气. 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 香槟的气泡爆裂声. 还有那种. 看不见摸不着. 却真实存在的. 关于成名与被遗忘的焦虑.
我转身. 背对着那片喧嚣. 走向海边. 厦门的海. 和维多利亚港的不一样. 维港的海是深沉的. 带着一种老牌资本主义的傲慢. 而这里的海. 更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有时候温柔. 有时候撒泼. 今晚的风很大. 吹乱了我的头发. 也吹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
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是刚才在便利店买水时顺手拿的. 剥开糖纸. 那层透明的糯米纸有点化了. 粘在指尖. 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散开. 这种味道. 太熟悉了. 熟悉到甚至有点想哭. 小时候在上海的弄堂里. 只有过年才能吃到这种糖. 那时候觉得. 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去了美国. 吃过各种各样的巧克力. Godiva也好. Lindt也罢. 都比不上这颗几毛钱的奶糖. 因为它不仅仅是糖. 它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是被封存在记忆琥珀里的一只小虫子.
远处的海面上. 有几艘渔船亮着灯. 随着波浪起伏. 像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我想起伍尔夫. 她在《到灯塔去》里写过. “生命不是一盏整齐排列的灯. 而是一圈光晕.” 今晚的金鸡百花. 就是那盏最亮的灯. 吸引着无数飞蛾扑火. 而我们这些普通人. 或许就是那圈淡淡的光晕. 不耀眼. 但真实. 有温度.
路过一对情侣. 男生正蹲在地上给女生系鞋带. 女生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一幕. 比刚才看到的任何明星红毯照都要打动我. 生活嘛. 哪有那么多高光时刻. 大部分时间. 我们都在处理鸡毛蒜皮. 都在为了柴米油盐奔波. 都在等待那个愿意为你蹲下系鞋带的人. 或者. 学着自己给自己系鞋带.
我沿着环岛路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像个瘦长的怪物. 跟在身后. 亦步亦趋. 这种独处的时刻. 其实很难得. 不用去迎合谁. 不用去扮演谁. 不用为了显得合群而假装快乐. 我可以是任何人. 也可以谁都不是. 只是一个在海边散步的中年女人. 怀揣着一点点对过往的眷恋. 和对未来的迷茫.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编辑发来的催稿信息. 让我写一篇关于这次电影节的评论. 我苦笑了一下. 回复说. “在写了”. 其实我一个字都没动. 我只是在想. 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 手里捧着金灿灿的奖杯时. 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感谢导演. 感谢父母. 还是在想. 这出戏演完了. 下一出该怎么演. 人生如戏. 戏如人生. 这句被说烂了的话. 此刻却无比贴切.
走到一处栈桥. 木板有些松动. 踩上去咯吱作响. 像是岁月的骨骼在呻吟. 我靠在栏杆上. 看着脚下的海水拍打着桥墩. 一下. 又一下. 永不停歇. 时间也是这样流逝的吧. 不舍昼夜. 带走了青春. 带走了激情. 只留下一地鸡毛. 和一些. 偶尔闪光的碎片.
突然想起以前在纽约的时候. 有个画家朋友送过我一幅画. 画的是一只在雨中奔跑的猫. 没有伞. 也没有躲避的地方. 只能拼命跑. 那时候我不懂. 觉得这画太压抑. 现在懂了. 我们都是那只猫. 在生活的暴雨中奔跑. 有时候会被淋湿. 有时候会摔倒. 但只要还在跑. 就有希望.
今晚的月色不错. 虽然被城市的灯光抢了风头. 但它依然在那里. 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为了名利追逐的人. 看着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人. 看着我. 这个矫情的文字工作者. 在这里无病呻吟. 其实. 谁的人生不是一场演出呢. 只不过. 有的人在聚光灯下. 有的人在幕后. 有的人. 只是个看客. 而我. 大概就是那个. 拿着笔. 躲在角落里. 记录下这一切的看客吧.
嘴里的糖化完了. 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奶香. 甜味散去. 有点发酸. 就像生活. 总是甜中带苦. 苦中作乐. 我紧了紧风衣领口. 转身往回走. 会展中心那边依然热闹非凡. 欢呼声. 尖叫声. 此起彼伏. 那是别人的精彩人生. 与我无关. 我只要过好我的. 平淡的. 琐碎的. 偶尔有点小确幸的日子. 就够了.
哪怕只是. 在海边. 吃一颗大白兔奶糖. 看一眼月亮. 哪怕只是. 一个人. 走一段长长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