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月的风总是有点黏糊糊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半罐子糖浆.
我站在会展中心A3馆的出口，看着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去，心里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像在纽约第五大道那个下雨的午后，手里攥着一张过期的百老汇门票，明知道进不去了，却还是舍不得扔.
这次来厦门，本是为了一个书展，也是为了见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我们在香港的中环喝过咖啡，在上海的安福路看过话剧，他说这次会带着新书来，我就傻乎乎地信了.
展馆里的空调冷气开得太足，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我裹紧了那件薄薄的风衣，那是几年前在波士顿的一家古着店淘来的，旧是旧了点，但很暖和.
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展台随手拿的.
剥开糖纸，那层透明的糯米纸还在，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一直含着.
这颗糖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总是在我哭的时候塞给我一颗，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可现在的苦，哪是一颗糖能化解的.
展会散场了，那些搭建精美的展台正在被工人们拆卸，巨大的广告牌轰然倒塌，扬起一阵尘土.
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签售台，那里本该坐着他，现在只剩下一张歪斜的椅子和几个被人遗弃的空矿泉水瓶.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极了这展馆里被遗忘的一角，喧嚣过后，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寂静.
走出展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环岛路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海风中摇曳，像是一串串还没来得及许愿就熄灭的烛火.
我沿着海边慢慢走，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啦，哗啦.
这声音太熟悉了，像极了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我在脑海里翻涌的那些念头.
路过一个小摊，卖的是那种老式的泥人，捏得并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糙，但那个笑脸却莫名地生动.
我停下脚步，拿起一个看了很久.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阿婆，操着一口我听不太懂的闽南话，大概是在夸这泥人吉利.
我笑了笑，买下了它.
其实我并不需要什么吉利，我只是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握在手里，证明我此刻还活着，还在这里.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伸手去理，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耳垂，才惊觉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以前觉得这话太刻薄，现在想想，倒也是真理.
我们总是在追逐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比如一场盛大的展会，比如一个完美的重逢，却往往忽略了生活底色里的那些苍凉和无奈.
期待落空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这厦门的海，涨潮有时，退潮也有时.
那个没来的人，或许正如这退去的潮水，只是回归了他该去的地方.
而我，也不过是这岸边的一粒沙，被浪卷起又放下，最终还是要学会独自面对这漫长的海岸线.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把那个泥人放在旁边，仿佛它是一个可以倾听的朋友.
远处，双子塔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两把利剑直插云霄，又像两只守望的眼睛.
我掏出手机，想发个朋友圈，写点什么，比如“展会结束，人去楼空”之类的矫情话.
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删掉了.
有些情绪，只适合在深夜里独自咀嚼，就像那颗已经化完的奶糖，甜味还在喉咙里回甘，但嘴里已经空无一物.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学会了把失望藏进心里，学会了在人群散去后独自整理心情，学会了对着空荡荡的展台说一声“没关系”.
夜深了，海风更大了.
我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拿起那个泥人，转身向酒店走去.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些孤单，但也有些坚定.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要赶早班机回上海.
那里有我的工作，有我的生活，还有那些写不完的稿子.
至于这里的遗憾，就让它留在这个海边的夜晚吧.
毕竟，生活总得继续，不是吗.
哪怕期待落了空，我们也还得接着赶路，去赴下一场未知的约.
只是下次，记得别再那么轻易地相信谁了，也别再把一颗糖看得那么重.
因为糖纸剥开了，终究是要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