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九月.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海盐味，像极了我在香港中环码头吹过的风，黏腻，却带着点让人清醒的凉意. 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那种白，冷硬得不近人情，和里面沸腾的人声鼎沸格格不入. 98投洽会，一年一度的资本狂欢. 我站在展厅的角落，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换回来的名片，上面印着烫金的Title，某某资本合伙人. 刚才的四十分钟里，我们谈论的是几亿的融资盘子，是估值模型，是退出机制. 我的嘴里吐出那些精准得像手术刀一样的词汇：ROI，EBITDA，对赌协议. 对方频频点头，眼神里是对专业度的认可，甚至带着点对这种雷厉风行风格的欣赏.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精密的仪器，或者说，像我在华尔街实习时见过的那些交易员，冷静得可怕. 可是，当人群散去，我躲进洗手间补妆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口红是正宫红，眼线挑得凌厉，这副铠甲，我穿得太久了. 包里滚落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是早上出门时随手抓的. 剥开糖纸，那层薄薄的糯米纸粘在指尖，化开一点点甜腻. 这味道，一下子把我拽回了上海的老弄堂.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不谈几亿的项目，只关心隔壁班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会不会在放学路上经过我家门口. 那时候的快乐很便宜，五分钱一颗的糖，就能甜很久. 现在呢？ 手里握着几亿项目的意向书，心里却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易拉罐，风一吹就响. 走出会展中心，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环岛路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海浪拍打着礁石，声音沉闷，像是在叹气. 我突然想起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的袍子上，大概爬满了KPI和PPT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刚才谈项目的合伙人发来的微信：“合作愉快，期待下次见面.” 标准的商务辞令，礼貌，疏离，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笑了笑，没回. 你看，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我们能谈成几亿的项目，能精准地计算利益得失，能一眼看穿商业模式的漏洞. 却唯独，谈不成一场恋爱. 或者是，已经失去了谈恋爱的能力. 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脸红心跳的悸动，那种为了一个人翻山越岭的冲动，似乎都随着胶原蛋白一起流失了. 现在的我们，太聪明了，也太计较了. 遇到一个人，先评估背景，再考量三观，最后算计投入产出比. 像做尽职调查一样去审视一个可能得恋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我沿着海边慢慢走，高跟鞋踩在木栈道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不打算整理. 远处有一对小情侣在拍照，男孩笨拙地举着相机，女孩笑得肆无忌惮. 那一刻，我竟然有点嫉妒. 嫉妒那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嫉妒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想起在纽约的那个冬天，大雪封路. 我一个人窝在公寓里，煮了一锅热红酒，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突然很想念一个人. 可是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拨出去的号码. 那种孤独，比寒冷更刺骨. 就像现在，我站在热闹的厦门街头，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游客，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已经化完了，嘴里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吧. 我们用青春换来了成熟，用天真换来了世故，用爱情换来了所谓的成功. 这笔交易，到底划不划算？ 没人能给我答案. 路过一个小摊，卖的是惠山泥人. 那胖娃娃憨态可掬，笑得没心没肺. 我停下脚步，买了一个. 摊主是个老爷爷，笑着对我说：“姑娘，买了泥人，保佑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借您吉言.” 我把泥人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和那份几亿的项目意向书放在一起. 多讽刺啊. 最昂贵的商业合同，和最廉价的泥人，此刻在我的包里和平共处. 就像我的生活，一半是精明算计的现实，一半是无法安放的情怀. 夜深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海面波光粼粼，像无数破碎的梦. 我拦了一辆车，报了酒店的名字. 司机师傅很健谈，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 我说，算是吧. 来这人间一趟，谁不是在旅游呢？ 只不过，有的人看风景，有的人赶路. 而我，可能是在赶路的时候，偶尔停下来，看看风景，顺便怀念一下那个曾经会为了爱奋不顾身的自己. 车窗外的霓虹灯飞快后退，模糊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那几亿的项目，而是多年前上海弄堂里，那个午后，阳光穿过梧桐树叶，洒在那个少年白衬衫上的光斑. 那么亮，那么暖. 却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谈成了是一门生意. 谈不成，或许才是一段故事. 而我，守着一堆生意，弄丢了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