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风就那样不管不顾地灌进来了. 厦门的一月，不像上海那样冷得刻薄，也不像香港那样湿得黏腻. 这里的风带着点咸味，混杂着干燥的沥青味道. 我正开在会展中心的环岛干道上.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路，哪怕车速太快，根本抓不住风.
以前在纽约念书的时候，我也喜欢这样开车. 沿着哈德逊河，漫无目的地踩油门. 那时候年轻，觉得只要车开得够快，就能把那些不知名的焦虑甩在尾气里.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焦虑多轻啊. 像是一颗廉价的水果糖，含在嘴里有点酸，化了也就没了. 现在的焦虑呢. 大概像是一块放久了的大白兔奶糖. 硬邦邦的，粘牙，怎么嚼都嚼不烂，还带着一股陈旧的奶腥味.
今天的环岛路格外空旷.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卫兵. 这种光影的后退感，总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时间是可以倒流的. 只要我一直开，一直开，或许就能开回那个在清名桥下听水声的午后. 或者是那个在惠山泥人巷里，盯着一个没上色的泥娃娃发呆的黄昏. 那个泥娃娃的表情很奇怪，似笑非笑的. 像极了现在坐在驾驶座上的我.
旁边车道突然窜过去一辆红色的跑车. 轰鸣声吓了我一跳.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 这让我想起在上海弄堂里，那些突然窜出来的野猫. 它们也是这样，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生命力，从你眼前一闪而过. 留下一道残影，和一点点惊魂未定. 我笑了笑，松开了紧绷的手指. 指关节有点发白.
其实我并不赶时间. 我只是习惯了在这个城市里保持一种流动的状态. 停下来太危险了. 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压抑的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比如那个没接到的电话. 比如那封写了一半又删掉的邮件. 比如那个人.
车里的音响正放着Leonard Cohen的《Famous Blue Raincoat》. 那沙哑的嗓音，像是一把粗糙的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我的耳膜. "It's four in the morning, the end of December..." 虽然现在不是凌晨四点，也不是十二月底. 但那种彻骨的孤独感是一样的. Cohen是个懂孤独的人. 他知道怎么把孤独切成薄片，放在显微镜下给你看. 你看，这就是孤独的纹理. 像大理石一样冰冷，又像丝绸一样顺滑.
路过会展中心的时候，看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火. 那些光点在玻璃上扭曲、变形. 像是一幅抽象派的画作. 我想起了伍尔夫. 她是不是也曾这样，透过一扇窗，看着伦敦的街景. 然后在脑海里构建出一个又一个意识的漩涡. 我当然比不上她. 我只是一个在城市里游荡的幽灵. 试图用文字去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 但这很难. 真的很难. 就像我想抓住此刻从车窗缝隙里溜进来的风. 但我只要一伸手，它就散了.
我把手伸出窗外试了试.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种流动的阻力. 凉凉的. 像极了某种无法言说的遗憾.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总会在口袋里塞几颗糖. 她说，嘴里甜了，心里就不苦了. 可是外婆不知道. 有些苦，是渗进骨头里的. 糖化了，苦味还在. 甚至因为那点甜味的对比，显得更苦了.
前面就是隧道了. 进入隧道的那一瞬间，光线暗了下来. 只有头顶昏黄的灯光，有节奏地闪烁. 这种明暗交替的节奏，像极了心跳. 噗通. 噗通.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回声. 我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一种莫名的释怀. 就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石头. 虽然石头很硬，也不舒服. 但至少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出了隧道，海就在眼前了. 黑漆漆的海面，看不清波浪. 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涛声. 那是大海的呼吸. 深沉，有力，永不停歇. 相比之下，我们的那些爱恨情仇，那些纠结与不甘. 是多么的渺小啊. 就像是海滩上的一粒沙子. 浪一来，就卷走了. 什么都不剩下.
我把车速慢了下来. 慢慢地滑行在海边的公路上. 我想，或许我不该试图去抓住风. 风本来就是自由的. 就像记忆本来就是破碎的. 就像生活本来就是不完美的. 我们能做的，只是感受它. 感受风吹过指尖的凉意. 感受记忆划过心头的刺痛. 感受生活给予我们的每一次撞击.
前面有个卖椰子的小摊还没收摊. 昏黄的灯泡在风中摇晃. 我把车停在路边. 买了一个椰子. 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笑起来牙齿很白. 他说，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家？ 哪里是家呢. 是有着落地窗的海景房. 还是那个堆满了书稿的出租屋. 或者是那个已经回不去的童年老宅. 或许，只要心安处，即是家吧. 虽然这句话被说烂了，俗气得很. 但此刻，捧着这个冰凉的椰子，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渔火. 我竟然觉得，这句话也没那么讨厌.
吸了一口椰汁. 清甜的. 不像大白兔奶糖那么腻. 也不像水果糖那么酸. 就是一种淡淡的，纯粹的甜. 带着一点点植物的清香. 这大概就是当下的味道吧. 不浓烈，不刺激. 但足够真实.
我重新发动了车子. 这一次，我没有开得很快. 我把车窗全部降下来. 让风彻底地包围我. 这一次，我不再试图去抓住它. 我只是让它吹乱我的头发. 吹干我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一点点湿意. 前面的路还很长. 路灯依旧像卫兵一样站立着. 但我知道.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它们就会熄灭. 而新的光，会照亮这条路. 也会照亮我.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只是片刻的. 那也足够了. 真的.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