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厦门. 海风是那种黏糊糊的湿冷,像是一块没拧干的抹布直接呼在了脸上. 我站在会展中心的前广场,周围是几万个正在拉伸、跳跃、或者是单纯发抖的身体. 这是马拉松的起点. 也是我试图把过去那个矫情的自己,彻底跑丢的地方. 其实我并不擅长跑步. 在纽约那几年,也就是偶尔去中央公园晃两圈,更多时候是为了看那里遛狗的帅哥,或者是为了那杯跑完后心安理得喝下去的冰美式.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得像第五大道的橱窗,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回国后先是在上海折腾了两年,又去了香港做策展,最后莫名其妙地,在三十五岁这年,把自己流放到了厦门. 人有时候挺奇怪的. 明明是逃避,非要说成是“寻找自我”. 就像此刻,我手里紧紧攥着两颗大白兔奶糖,那是起跑前志愿者塞给我的. 蓝白色的糖纸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泛着一种廉价又温暖的光泽. 我想起在波士顿读书那会儿,中国超市里一包大白兔能卖到五刀,每次吃都要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透明的糯米纸. 那时候以为爱情也是这样,越是小心翼翼,越是珍贵. 后来才明白,太容易化掉的东西,终究是留不住的. 枪声响了. 人群像是一股巨大的洪流,裹挟着我往前涌. 我甚至不需要自己迈腿,身后的人潮推着我,不得不向前. 这感觉真像生活啊. 你根本没准备好,就被推上了跑道. 跑到五公里的时候,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里的淡紫色. 环岛路真的很美. 左边是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右边是拍打着礁石的海浪. 我在人群里看到一个背着气球跑步的大叔,气球上写着“祝老婆生日快乐”. 那一瞬间,眼眶竟然有点发酸. 大概是海风太大了,吹得人想流泪. 以前总觉得浪漫是香榭丽舍大道的落叶,是维多利亚港的烟花. 现在才发现,浪漫可能就是在这个满身臭汗的早晨,背着几个傻乎乎的气球,跑过半个城市. 跑到十公里的时候,我的左脚鞋带散了. 我蹲下来系鞋带,看着旁边一双双跑过的腿,各色的跑鞋,像是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 突然想起那年在苏黎世,也是因为鞋带散了,我不小心撞到了那个人的怀里. 那时候觉得是缘分,现在想想,不过是概率学上的一个微小事故. 我重新系好鞋带,打了个死结. 像是某种仪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锁死在这一刻. 其实感情这回事,跟跑马拉松挺像的.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兴致勃勃,觉得自己能跑到天荒地老. 可是过了那个兴奋劲儿,剩下的就是枯燥、疲惫,还有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 有的人跑着跑着就散了,有的人哪怕跑丢了鞋,也要赤着脚跑完. 我大概属于那种,跑丢了鞋,就干脆坐在路边看风景的人吧. 或者说,我是那个在感情路上,把自己弄丢了的人. 跑到半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一把把碎金子. 我剥开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那种熟悉的甜腻感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甜得有点发苦. 我想起小时候在弄堂里,外婆也是这样塞给我一颗糖,说:“囡囡,吃了糖就不许哭了哦.” 那时候多容易满足啊,一颗糖就能哄好所有的委屈. 现在的委屈,大概要跑完这42.195公里,才能稍微消散一点点. 路过演武大桥的时候,海风变得更大了. 桥下的水声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个过往的幽灵在窃窃私语. 我突然觉得释怀了. 真的. 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刻,那些对着聊天记录发呆的瞬间,在这一刻,都被这咸湿的海风吹散了. 我们总是执着于寻找一个答案,或者一个结局. 但其实,生活本身就没有剧本. 就像这场马拉松,终点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路上. 我看着前方那个巨大的折返点标志,深吸了一口气. 鞋带又有点松了,但我没停下来. 哪怕跑丢了鞋,哪怕赤着脚,我也要跑完这一程. 因为我知道,在终点等我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那个终于学会跟自己和解的我. 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用一场漫长的奔跑,去祭奠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然后,擦干汗水,继续上路. 毕竟,前面的风景,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