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二月的风里竟然还藏着几分湿漉漉的暖意. 我站在会展中心前，手里攥着号码布，像攥着一张不知通向何处的船票. 周围是沸腾的人海，荧光色的跑鞋和紧身衣汇成了一条流动的河. 但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甚至有点想逃.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像极了当年在肯尼迪机场，手里捏着单程机票，看着窗外漫天大雪时的那种慌张. 那时候年轻，以为只要起跑了，终点就会在那里等着. 现在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被推着上场的.
其实我根本没准备好. 就像昨晚在酒店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前几天在中山路的一家老字号随手买的. 糖纸剥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特别脆，像是一声叹息.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上海的老弄堂. 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在我要去春游的前一晚，往我书包里塞一把糖. 她说，觉得苦了累了，就含一颗. 如今外婆不在了，上海的弄堂拆了，我辗转香港、纽约，最后又回到这片土地. 这颗糖，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线索，细若游丝，却又坚韧无比.
枪声响了. 人群开始涌动，我被裹挟着向前.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万马奔腾”的壮烈，反倒像是一群蚂蚁，正有序地搬家. 脚下的柏油路面有些硬，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震动顺着脚踝传到膝盖，再传到心头. 旁边有个年轻女孩，扎着高马尾，耳机里漏出节奏强劲的鼓点.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明亮得让人有些晃眼，像极了加州正午的阳光. 我回以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心里却在想：年轻真好，连起跑都这么轻盈.
路过环岛路的时候，海风变得大了些. 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在给这场漫长的奔跑打拍子. 我想起了伍尔夫，她在《海浪》里写过关于时间流逝的句子. 此刻，我的时间被拉长了，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的人生. 从前总是跑得太快，为了赶一篇稿子熬通宵，为了一个项目飞半个地球. 那时候觉得，停下来就是一种罪过. 可现在，在这漫长的赛道上，我不得不慢下来. 慢下来听听自己的呼吸，听听这双已经不再年轻的腿脚发出的抗议.
跑到十公里的时候，我有点想放弃.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袭来，就像在香港那几年，面对逼仄的租屋和永远写不完的专栏. 那时候我也想过放弃，想随便找个人嫁了，或者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 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靠的就是那股子不想认输的倔劲. 就像现在，我从腰包里摸出那颗还没吃完的水果糖，剥开，塞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我清醒了几分.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滋味吧，不会一直甜，也不会一直苦，总是夹杂着各种意想不到的味道.
路边的三角梅开得正艳，红的、紫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它们不在乎有没有人欣赏，只是自顾自地开着. 我突然觉得，其实人生也不需要那么多观众. 我们总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为了别人的掌声而奔跑. 就像这场马拉松，起初我是为了发个朋友圈证明自己“还年轻”，或者为了那个所谓的“完赛奖牌”. 但跑到这一刻，那些外在的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还在跑，还在路上. 哪怕慢一点，哪怕姿势不够优美，哪怕中途停下来走了几步.
二十公里处，我看到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在走. 老太太的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瓶水，正递给旁边的老伴.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有点热. 我想起了那年在美国，独自一人在深夜的急诊室挂水. 那时候多么渴望身边有个人能递一杯水啊. 后来经历了几段感情，分分合合，最终还是一个人走到了现在. 或许，孤独才是人生的常态.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欣赏别人的幸福，也不妨碍我们在孤独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 昏黄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路面上，像是一个沉默的伴侣. 我看着那个影子，突然觉得它很亲切. 这么多年，陪我走过最多路的，其实就是我自己. 从上海的梧桐树下，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里，再到纽约的中央公园. 无论在哪里，无论遭遇什么，这个影子始终不离不弃. 我对自己说：辛苦了，亲爱的.
终点近了. 远远地能看到拱门上的灯光，听到终点传来的欢呼声. 但我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没有狂喜，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淡淡的释怀. 就像写完一篇长篇小说，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的那种虚脱感. 我还没准备好就开始了这场马拉松，就像我还没准备好就开始了这半生流离. 但没关系. 反正路总是要走的，跑不完就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歇.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没有标准的起跑线，也没有绝对的终点. 我们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里，偶尔划出一道小小的波纹.
跨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海风吹干了脸上的汗水，凉凉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一张夜色中的厦门. 照片有点糊，只看得见模糊的光影和远处海面上的一点渔火. 但我很喜欢. 因为这就是真实的生活，不够清晰，不够完美，但足够动人. 我想，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梦里或许会有上海的雪，香港的雨，还有这厦门温柔的海风. 以及，那一颗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带着奶香味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