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厦门风里带着点咸湿的味道. 不像上海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凛冽. 也不像纽约那种夹杂着咖啡香气的干燥. 这里的风,是软的,像小时候偷吃的那颗融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 粘牙,却甜得让人舍不得张嘴.

我站在会展中心的起跑线前.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五颜六色的运动衣像是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有人在拉伸,有人在自拍,有人在调整耳机里的歌单.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海岸线.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 “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 可对于此刻的我来说,这短短的42.195公里,却好像要跑完一生那么长.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或者是酒店枕头太硬.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记忆像是一部失灵的老式放映机,断断续续地闪着雪花片. 我想起了在香港中环那家拥挤的茶餐厅里. 你坐在我对面,用那双好看的手剥着虾饺. 你说,人生就像一场马拉松,重要的不是终点,是陪你跑的那个人. 当时我觉得这话俗气透了. 就像那些印在廉价日历上的心灵鸡汤. 可现在想来,俗气的东西往往最接近真理. 只是那时候我不懂,或者说,我假装不懂.
枪声响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起来. 我也被裹挟着向前,脚步有些虚浮. 路边的棕榈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像极了那些年我们一起去过的城市,看过的风景. 环岛路的风景真的很美. 左边是无边无际的海,右边是连绵起伏的绿.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那种很原始的、很有节奏的声响. 像极了心跳. 咚. 咚. 咚. 每跑一步,心跳就重一分.
跑到十公里的时候,我感觉肺部开始燃烧.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让我想起了在波士顿的那个冬天. 大雪封门,我一个人窝在公寓里写稿子. 暖气片坏了,发出嘶嘶的怪声. 我裹着毯子,手里握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那时候也是这样,觉得透不过气来. 觉得生活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但我还是熬过来了不是吗. 就像现在,我也能熬过这个极点.

路边有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块写着“加油”的牌子. 她笑得很灿烂,两颗门牙缺了一块. 那种笑容,干净得让人想哭. 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弄堂里捏的那个泥人. 那是惠山泥人巷里的一位老师傅教我的. 他说,泥人也有心,只要你用心去捏. 那个泥人后来碎了. 就像很多东西,最后都会碎掉. 感情也是,承诺也是. 甚至是记忆,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风化,变成一堆抓不住的沙.
跑到半程,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海面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模糊的轮廓. 那是金门吗. 还是只是海市蜃楼. 就像我们的过去,真实存在过,却又虚幻得不可触摸.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疼. 我没有擦. 任由它流下来,混杂着也许是泪水的东西.
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跑步. 你知道的. 我更喜欢窝在沙发里看书,或者去美术馆看展. 跑步太累了,太孤独了. 甚至有点自虐. 但我今天还是来了. 或许是为了证明什么. 又或许,只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找一个理由,好好地流一场汗. 把身体里那些积攒已久的、发霉的情绪,统统排出去.
三十公里. 著名的“撞墙期”. 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 我想停下来. 我想放弃. 我想坐在路边大哭一场. 但我没有. 我只是机械地摆动着双臂,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呼. 吸. 呼. 吸. 这声音听起来那么脆弱,又那么顽强.

这时候,我看到前面有个背影. 很像你. 穿着一样的深蓝色速干衣,戴着一样的黑色导汗带. 我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我想追上去看看. 哪怕只是看一眼侧脸. 于是我加快了脚步,拼命地跑,拼命地追. 可是那个背影始终和我不远不近. 就像是一个幽灵,永远无法触及.
直到终点拱门出现在视线里. 那个背影消失在欢呼的人群中. 我才明白,那不是你. 那只是我心里的一个幻影. 是你留在我身体里的一个印记. 我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志愿者给我挂上奖牌,递给我一瓶水. 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坐在路牙子上,看着周围欢庆的人群. 有人拥抱,有人亲吻,有人痛哭流涕. 而我,只是静静地坐着. 手里握着那块沉甸甸的奖牌. 它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温度.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跑了这么远,这么久. 以为能跑出你的影子. 以为能跑出那段回忆. 结果呢. 终点只是另一个起点. 这场没有终点的爱,我终究是跑不完了. 但我也不想跑了. 真的. 累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是柠檬味的. 酸酸甜甜,带着一点点苦涩. 就像生活本身的味道. 我看着远处的海,海浪依旧在拍打着礁石. 一下又一下. 永不停歇.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我还是会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城市. 继续写我的字,喝我的咖啡. 只是偶尔,在某个起风的午后. 我会想起这场没有跑完的马拉松. 想起那个像你的背影. 然后,淡淡地笑一笑. 对自己说. 都过去了. 真的. 都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