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十一月的厦门，风里已经有了些许凉意，不像香港那样湿热黏腻，倒有点像旧金山深秋的傍晚，清清冷冷的.
我手里攥着两张票，站在会展中心的门口，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并不算汹涌的人潮.
这里正在办一场关于“时间与记忆”的艺术展，名字取得很俗套，但我还是来了.
可能是因为前几天在上海的家里翻旧书，掉出来一张你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拍的背影，那个瞬间，我突然很想看展.
一个人看展，其实是一件很私密的事，像是在公共场合里进行的一场裸奔，情绪无处遁形.
大厅里的光线被刻意调暗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混合着不知名的香薰，闻起来像受潮的木头.
我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声音空旷得让人心慌.
第一个展区全是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极了那个我们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的午后，你一直在看表，而我一直在看窗外的雨.
那时候我不懂，以为你是在赶时间，后来才明白，你是在赶着离开我.
旁边有个装置艺术，是一堆融化的蜡像，看着有点恶心，又有点凄美，像极了那些承诺过永恒却最终烂在肚子里的誓言.
我停在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只巨大的透明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大白兔奶糖.
不是那种新的包装，是那种最老式的、纸有些发黄的包装.
那一刻，记忆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我想起我们在波士顿的公寓里，你也是这样，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笑着说：“想家了吧？”.
那糖很硬，咬得牙帮子疼，但化开后的那股奶味，能甜到心里去，把异国他乡的苦涩都冲淡了.
现在我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只是那个剥糖的人，早就不知道散落在哪个城市的角落了.
展厅里有个光影互动的区域，投射出斑驳的树影和月光.
我站在那束假造的月光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这让我想起张爱玲写过的月亮，那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
你看，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明明是在看展，脑子里想的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旁边有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手里捏着一个彩色的泥人，正对着光影傻笑.
那泥人做得并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糙，红红绿绿的，像极了我们在无锡惠山古镇看到的那种.
那时候你说，泥人虽然易碎，但只要不摔，就能活得比人久.
多讽刺啊，泥人还在，人却散了.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条模拟的街道，有点像南长街，湿漉漉的石板路，耳边还有模拟的流水声.
这布展的人大概也是个有故事的人，知道水声最能勾起人的愁绪.
我仿佛听到了清名桥下的浆声，听到了我们在桥头争吵时，那个卖玉兰花的老奶奶的叹息声.
那时候觉得天大的委屈，现在想来，不过是生活里的一粒灰尘，轻轻一吹就散了.
或许，我们都只是时间的过客，在不同的城市流浪，寻找那一点点归属感.
我在上海寻找你的影子，在香港寻找你的气息，最后在厦门，假装和你重逢.
走到出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昏黄，像一颗颗悬浮在夜空中的橘子糖，散发着温暖却遥不可及的光.
我把另一张没用过的票，轻轻放在了门口的长椅上.
或许会有哪个流浪的灵魂捡到它，替我再进去看一眼那些关于时间的谎言.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有点像眼泪.
我裹紧了风衣，对自己笑了笑.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看了一场展，做了一场梦.
生活嘛，不就是一边丢失，一边捡拾，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优雅地走下去.
就像这夜色，吞没了一切，也包容了一切.
我拦了一辆车，报了酒店的名字，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倒退，像极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是那个会为了稿子焦头烂额，也会为了路边一朵野花驻足的女人.
至于你，就留在那场展里吧，和那些融化的蜡像、静止的钟表一起，成为我文字里一个隐秘的注脚.
这样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