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98金钥匙，打不开我紧锁的心门
九月的厦门，风里总是夹着点咸湿的味道. 就像好多年前我在香港维多利亚港吹过的风一样，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那时候我刚从纽约回来，觉得自己像个没脚的鸟，哪儿都落不下地. 今天也是. 一个人晃到了会展中心. 那个巨大的“98金钥匙”雕塑，金灿灿地立在那儿，直刺向天. 周围全是人，热闹得不行，但我却觉得特别冷清. 这把钥匙太大了. 大到好像能打开这世上所有的门，所有的机会，所有的财富. 可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心想，它能打开我心里那扇早就生锈的门吗. 大概是不能的. 有些锁，配的不是金钥匙，是时间的灰烬.
我找了个稍微偏僻点的台阶坐下. 屁股底下的石阶有点凉，透着股石头特有的硬气. 包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 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那股熟悉的奶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甜得发腻. 记得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的阿婆总会在兜里揣几颗这样的糖. 那时候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吃起来，怎么有点像在嚼蜡. 也许不是糖变了，是吃糖的人变了. 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一颗糖就能换来一下午的笑脸. 现在的快乐，太贵了. 贵到我都买不起.
看着远处那片海，灰蓝色的，没什么波澜.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这金钥匙底下的人群，谁的袍子里没几只虱子呢. 那个穿着西装打电话的男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大概是在为几百万的合同发愁吧. 那对牵着手的小情侣，笑得倒是甜，可谁知道他们为了这几天的旅行吵过多少次架. 还有那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眼底的乌青盖都盖不住. 大家都在这把金钥匙下面，假装生活充满了希望. 我也在假装. 假装我只是个路过的游客，假装我没有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焦虑. 假装我不在意那些失去的人，和回不去的旧时光.
海风有点大了. 吹得我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疯子. 我突然想起在纽约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风，刮得脸生疼.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能拥有一切，爱情，事业，未来. 结果呢. 就像手里的这颗糖纸，剥开了，里面空了，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把糖纸抚平，对着阳光看. 半透明的纸上印着那只蓝白色的兔子，它还在跳. 它永远都在跳，不知疲倦. 可我已经累了.
旁边走过来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个彩色的风车. 呼啦啦地转. 她看我在看她，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酸涩. 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我已经多久没见过了. 或者是，多久没拥有过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给她一颗糖. 手伸进去，却摸到了一张硬硬的卡片. 是昨天在南普陀寺求的签文. 上面写着什么，我没敢细看，随手就塞兜里了. 其实看不看都一样. 命运这东西，要是能被一张纸说清楚，那还要我们去经历什么. 就像这把金钥匙，它立在这儿二十多年了. 见证了多少人的发财梦，又见证了多少人的梦碎. 它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闪着金光. 冷酷又慈悲.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 路灯还没亮，月亮倒是先爬上来了. 淡淡的一弯，挂在金钥匙的尖儿上，像个钩子. 我想，如果我是鱼，大概早就咬钩了. 哪怕知道会被钓上去，会被做成红烧鱼，也好过在深海里漫无目的地游. 至少那样有个结局. 现在的我，就像是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种悬浮感，比坠落更让人心慌.
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 那种密密麻麻的刺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爬. 我跺了跺脚，试图甩掉这种感觉. 就像试图甩掉那些不合时宜的矫情.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生活嘛，不就是一边受伤，一边自愈. 一边绝望，一边又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个烤红薯吃得津津有味.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把那张糖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连同那些没用的情绪一起.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环岛路. 路边的音像店里放着蔡琴的老歌. “是谁，在敲打我窗……” 声音低沉婉转，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这把锁不开也罢. 有些门，锁上了就是锁上了. 里面关着那个年轻的、天真的、受过伤的自己. 就让她在里面待着吧. 现在的我，要继续往前走了. 哪怕没有金钥匙，哪怕前面是一条没有路灯的路. 我也得走下去. 毕竟，肚子饿了，该去吃碗沙茶面了. 那才是此刻最真实的救赎. 至于那把金钥匙，就让它继续在那儿立着吧. 给别人造梦去. 我的梦，早就在一个个具体的日子里，碎成了满地的星光. 虽不耀眼，但也足够照亮脚下的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