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什么
近日，上市公司洋河股份（002304）发布2025年度业绩预告。数据显示，公司预计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同比下降62.18%至68.30%，创下自上市以来最大年度跌幅。据此测算，2025年第四季度预计亏损14.51亿至18.59亿元。
公司解释称，报告期内白酒行业处于深度调整期，市场竞争日趋激烈。洋河面临需求收缩、品牌势能减弱、渠道库存攀升等多重压力，其中中端及次高端价位产品（如“梦之蓝”）销售承压明显，导致销量大幅下滑。为此，取消70亿分红承诺。
洋河股份的业绩预告，像一声闷雷，炸响在2025年初寒冷的资本市场，这不仅仅是一家明星企业的“爆雷”。洋河的失速与食言，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整个白酒行业深陷的集体焦虑，当赖以生存的“酒桌文化”基石开始松动，当新一代消费者悄然转身，白酒所代表的那个喧嚣、厚重、以杯中物丈量人情与权力的时代，是否正在从酒杯里默默退场？
业绩下滑可以归咎于周期，但单方面修改尚在有效期内的分红规划，尤其是撤销一个“70亿元”的刚性保底承诺，则触及了投资者信任的底线。在手持超210亿现金的背景下，此举被广泛解读为管理层对未来的极度不自信，它传递出一个清晰的潜台词，公司可能在未来一段不短的时间里，都无力也无心维持以往那种慷慨的股东回报水平，必须将每一分钱牢牢攥在手里，以应对莫测的寒冬。
这远比净利润下滑更值得警惕，它意味着，在管理层看来，行业的调整不是短期的“去库存”就能解决，而可能是一场深刻且漫长的价值重构，曾经被奉为圭臬的“高现金流、高分红”白酒投资模型，正在出现裂痕。洋河此举，如同撤掉了维持市场信心的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了行业现金流趋紧、增长叙事难以为继的窘迫现实。
将问题简单归为“行业深度调整期”无疑是避重就轻，白酒行业真正的风暴眼，在于其核心消费场景，即“酒桌”，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坍缩。
过去数十年，白酒尤其是中高端白酒，从来不只是饮料，它是权力的润滑剂、关系的粘合剂、生意的催化剂、情绪的宣泄剂，它的价值锚定在“社会功能”上。然而，当下社会的运行规则、代际的交往方式、个体的生活观念正在系统性变迁，年轻一代用咖啡、露营、飞盘和线上社群建立连接；商业合作愈发依赖合同、专业与数字化流程，而非“喝出来的感情”；权力与身份的彰显，也有了更多元、更健康、更体面的方式。
当“应酬酒”“人情酒”“面子酒”的需求大面积萎缩，白酒便从一种“社交刚需”退化为可被替代的“消费选择”，洋河旗下“梦之蓝”等中端及次高端产品的严重承压，正是这一趋势的集中体现。它们曾经是商务宴请、礼品往来的中坚力量，如今却首当其冲，这不是洋河一家的困境，而是整个行业价格中枢面临的集体拷问。
白酒企业并非没有努力，从包装年轻化、口味低度化、营销数字化到跨界联名，招数用尽，但往往显得尴尬与无力，如同一位身着潮牌却难掩暮气的老者。根本原因在于，这些战术创新未能回答一个战略性问题，在一个不再需要靠酒精来确认关系、交换利益、释放压力的社会里，白酒的“新意义”是什么？
如果剥离了厚重的“社会功能”附加值，单纯回归饮料属性，白酒在口感、健康、便捷、时尚乃至价格上，几乎全面处于劣势，它无法与琳琅满目的新式茶饮、咖啡、精酿、无酒精饮品竞争年轻人的闲暇时光，它的“烈”，在追求清醒、自律、轻盈的新生活美学面前，甚至成为一种“负资产”。
洋河的业绩爆雷与分红退缩，正是这种“意义危机”在财务层面的显形，它宣告了单纯依靠渠道压货、品牌提价、讲述古老文化故事的旧模式已然失效，白酒行业面临的，可能不是V型或U型的周期反弹，而是一条缓缓下沉的“价值回归”曲线，回归到其作为一个传统嗜好品行业的本来位置。
洋河的雷声，是给整个行业的警钟，它提醒我们，白酒的黄金时代，或许真的与那个特定的、人情与权力高度酒桌化的社会阶段一同渐行渐远，时代的聚光灯，正在移向别处。
这未必是悲剧，一个社会，如果能够逐渐摆脱对酒精的过度依赖来维系运转，如果年轻人能用更健康、更多元的方式建立连接、安放自我，这何尝不是一种文明的进步？白酒的“退场”，褪去的是其被过度赋予的社会重负，回归的可能是其作为文化遗产、风味体验、情感载体的更纯粹价值。
对于洋河和它的同行们，真正的出路或许不是徒劳地“挽救酒桌”，而是坦诚地“认输”，承认那个旧时代正在落幕，然后，思考在一个“后酒桌时代”，如何以更谦卑、更本质、更贴合现代人精神需求的方式，重新定义杯中物。这条路远比过去的路径艰难，但除此之外，恐已无路可走。酒杯仍在，但举杯的理由，需要彻底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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