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的最后一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散场气息。多数摊位早已卷起篷布,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塑料袋和捆扎带。那些来时堆成小山的“工厂直供”“外贸尾单”,如今都已化作商贩们鼓囊囊的腰包和归乡的行囊。唯有角落里的棉絮摊子,还在进行着最后的挣扎。
“棉絮不要钱!只收运费!”
嘶哑的吆喝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带着近乎荒诞的意味。老板是个中年汉子,脸被冬日的冷风吹得通红,手上还粘着几缕飞絮。他的摊位前,最后十几床棉被摞成一座白色的小山,在傍晚的天光下,像极了某种即将消逝的、温柔的废墟。
就在三天前,这些棉絮还标着“十五元一斤”的纸牌。一床八斤的被子,要价一百二十元。偶有老人上前摸摸捏捏,摇摇头走开。如今,牌子上赫然写着:“统统四十五元,一床八斤!”——算下来,一斤不到六元。我摸了摸那棉花,蓬松厚实,是正经的棉花,不是黑心棉。
对面,金福大厦底楼的弹棉花作坊,机器整天嗡嗡作响。那家的价格,是二十五元弹一斤棉。街坊邻居都认那家,看得见秤,看得见棉花在机器里飞舞成云。相比之下,展销会上这流动的棉絮,就像无根的浮萍。
“大哥,这价,本都回不来吧?”我边挑边问。
老板苦笑着抽出一根烟:“兄弟,账不是这么算的。这些棉絮拉回去,仓库要钱,占地儿。我这车明天一早就得往云南赶,多拉一床棉絮,就少拉些年货回家。”他吐出一口烟圈,“四十五块,刚好够我从这儿到老家过路费的一半。卖不掉,我就得自己掏腰包贴这运费。”
我怔住了。原来这四十五元,不是棉絮的价格,而是回家的路费。
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每隔几年就要“翻新”棉被。弹棉花的匠人背着巨大的弓走进院子,“嘣—嘣—”的声音能响彻整个下午。棉絮在阳光下飞舞,像一场温暖的雪。新弹的棉被蓬松得像个胖子,晚上钻进去,是阳光和棉花的混合香气,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人睡得格外踏实。
那种“踏实”,如今成了“笨重”的代名词。羽绒被轻盈得像一片云,蚕丝被滑腻如流水,就连化纤被也打着“抗菌防螨”的旗号。只有老人们还固执地守着棉被,说那是“接地气”的暖和;可老人们越来越少了。
我买了两床。八斤的棉被抱在怀里,确实沉,却有一种奇异的实在感。老板帮我捆扎时,手背上的裂口渗着血丝。“今年棉价涨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可棉被卖不动了。大家都说棉被土,说它沉,说有毛絮。我爹那辈人,谁家嫁闺女不弹两床新棉被?现在都买现成的,轻飘飘的,不压身。”
最后一床棉被卖掉时,天已擦黑。老板蹲在空荡荡的摊位前,一张一张数着零钞。皱巴巴的纸币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数得很慢,很仔细。那叠钱不厚——那是他奔波千里,在这个冬天最后的收获。
“明年还来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不来了。这是最后一趟了。”他开始拆帐篷的骨架,铁管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打算在县城开个小店,卖点别的。”
帐篷倒下时,扬起一阵灰尘。在暮色中,那些飞舞的棉絮和尘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老板把最后一点家当扔上车厢——几张塑料凳、一个烧水壶、一卷还没用完的包装袋。然后他爬上驾驶室,发动了那辆破旧的厢式货车。
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像两颗红色的星星。我忽然明白了,他卖掉的不仅是一车棉絮,更是一个时代的生活方式。那四十五元一床的棉被,是旧时光最后的标价;而他带走的,不仅仅是回家的路费,还有关于“弹棉花”这个行当最后的记忆。
回家的路上,我把脸埋进棉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阳光、土地,还有时间发酵后的、朴素的暖意。这味道让我想起外婆的手,想起冬夜里母亲掖被角的动作,想起所有笨拙而厚重的事物,正在以“轻盈”和“进步”的名义,从我们的生活中悄然退场。
今夜,会有无数人盖着羽绒被入眠,轻薄、温暖、符合空气动力学。而我,将在这床四十五元的棉被下,做一个沉甸甸的、关于泥土的梦。在梦里,弹棉花的弓还在嗡嗡作响,洁白的棉絮飞满天空,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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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文字吹奏生活的人——写亲身摔过的跤,熬出“解药”;记命运给的糖,酿成希望。这里没有大道理,只有真实走过的路、摔过的坑和爬起时哼着的葫芦丝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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