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这个城市总有一种湿漉漉的暧昧感.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来，空气里都悬浮着那种要下雨未下雨的水汽.
这次住在会展中心附近，推开窗，就能看见那个巨大的“98金钥匙”雕塑.
它立在那里，金光闪闪的，有点突兀，又有点理直气壮.
说实话，我对这种宏大的、象征着财富和机遇的地标，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在纽约的时候，我甚至很少去华尔街那头摸那个铜牛.
那时候年轻，觉得俗气，觉得那是资本的獠牙，不够风雅.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因为那时候口袋空空，对真正的力量一无所知，只能用清高来掩饰窘迫.
人嘛，总是要等到经历了一些事，去过一些地方，比如在香港的中环被冷气吹得瑟瑟发抖，或者在上海陆家嘴的咖啡馆里看雨水顺着玻璃幕墙滑落，才会明白，俗气的东西往往最坚硬，也最能给人安全感.
就像这把金钥匙.
官方说它象征着“开启财富之门”，多么直白，直白得可爱.
我沿着环岛路慢慢走，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有点像伍尔夫笔下那种想要跳进河里的疯狂，但我不想跳海，我只想找个地方坐坐.
路边有个卖糖水的小摊，我买了一碗四果汤.
很甜，那种毫不掩饰的蔗糖味，像极了小时候手里攥着的大白兔奶糖.
那时候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味道，甚至舍不得嚼碎，要含在嘴里，让它一点点化开，那种甜腻顺着喉咙流下去，心里都踏实了.
现在我们讲究控糖，讲究低卡，喝个咖啡都要换燕麦奶，却再也找不到那种纯粹的快乐了.
这把金钥匙，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糖”.
它是这座城市的糖，是无数来这里寻找机会的人心里的糖.
我看着它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有些刺眼.
想起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离开家去美国，箱子里也塞了一把钥匙，是外婆给我的，说是老房子的备用钥匙，让我留个念想.
那把钥匙生了锈，沉甸甸的，根本开不了任何一扇我后来遇到的门.
它开不了曼哈顿公寓的指纹锁，也开不了香港半山那种厚重的防盗门.
它只能开我记忆里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后有外婆熬的赤豆汤，有晒得暖烘烘的棉被味.
而眼前这把98金钥匙，它想开的是未来.
我想起张爱玲说，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但如果有把金钥匙能把这袍子上的虱子抖落干净，或者至少把袍子锁进一个恒温恒湿的衣柜里，哪怕俗一点，也是好的吧.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那种很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在替谁数着时间.
我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旁边的草丛里有一只橘猫，懒洋洋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它大概见惯了像我这样，对着一个雕塑发呆的路人.
我们都在寻找一把钥匙.
有人想开启财富，有人想开启名声，有人只是想解开心里那个死结.
这把金钥匙立在海边，像一个巨大的问号，也像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它问你：你准备好了吗？
它又告诉你：门就在这里，推不推开，随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金钥匙亮起了灯，那种暖黄色的光，把周围的冷清驱散了不少.
我在想，也许所谓的“通往世界的财富之门”，并不是真的指这扇具体的门.
它可能只是一种隐喻，一种关于可能性的承诺.
就像我们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敲下的那些文字，或者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时说过的话，都是在试图打磨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
有的磨断了，有的生锈了，有的丢了.
但只要还活着，还在走，手里总得攥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颗快要化掉的水果糖，哪怕只是一个关于金钥匙的俗套传说.
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没喝完的四果汤扔进垃圾桶.
那种甜味还留在舌尖上，有点腻，但回味起来，竟然有一丝淡淡的咸.
可能是海风的味道，也可能是眼泪的味道.
谁知道呢.
反正，门总是要开的，不管是金钥匙还是铁钥匙，不管是通往世界，还是通往回家的路.
只要还能走下去，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