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完成一家上市公司控制权的收购,究竟难在哪里?除去交易规模往往较大,动辄数亿元、数十亿元外,相较于非上市公司,并购上市公司还有哪些特有的难点?按照万维刚常讲的“零阶道理”(回归事物本质的最基本原理),我们只需探究“上市公司”的概念,便能洞察一二。
上市的英文是 IPO (Initial Public Offering),全称为“首次公开发行”。从发行角度看,上市的核心目的之一是融资。不同于私募融资,上市是面向公众融资。请注意,面向公众融资是一种特殊的资质。只有符合特定条件(上市条件)、经历特定程序(尽调、辅导、保荐、聆讯/发审会)并接受持续监管(交易所、证监会)的机构,才能取得并保留这种资格。具备向公众募资能力的机构并不多,除了上市公司,最常见的就是银行、保险和公募基金。这些机构都有极高的准入门槛,这也让上市公司具备了“准金融机构”的属性。
上市除了“首次公开发行”的含义外,还有半句叫“并上市”(and listing)。在哪里listing呢?上交所、深交所、纽交所、港交所等证券交易所。实现公司股份在交易所的自由转让,其重要性往往不亚于公开融资。(例如,港股有一种“介绍上市”方式,就没有公开募集资金,仅是让存量股份在港交所挂牌交易)。上市后,股价瞬息万变,股权可以随时变现(限售股除外),这让非上市流通的股权获得了“流动性溢价”,实现了巨大的估值跃升。
综上,并购一家上市公司的独特难点,本质上源于其“准金融机构属性”带来的强监管,以及股票波动带来的交易价格变数。直白地说,这不仅仅是买卖双方的事,还必须得到监管的点头认可;同时,在监管复杂冗长的审核过程中,时刻变动的股价也在考验着买卖双方的判断力和承受力。
难点一:强监管
强监管的主要手段是要求上市公司履行信息披露义务。这背后是现代证券法的底层逻辑——“阳光是最好的杀毒剂”,说白了就是“你只要敢公开说,就坏不到哪去”。通过持续的信息披露,上市公司具有极高的透明度,从而获得了比非上市公司更高的可信度,也更容易换取股权和债权投资的信用。
这种高透明度意味着,上市公司天然具有吸引买家的体质。谁都知道它的话事人(实控人)是谁、业绩如何、有哪些重大事项,甚至与谁在洽谈控制权交易(若已披露)。这就让上市公司控制权交易有点类似公开拍卖,信息差优势不明显,潜在竞争者众多。
不同于重大资产重组或非公开发行等需要监管机构审批的事项,上市公司的控制权变动本身不属于行政许可审批范畴。但交易所通过对信息披露要求的把控,实际上掌握着控制权交易的“生杀大权”。交易所管得很宽,会重点关注以下几点:
能不能卖:若存在大股东资金占用、违规担保或被立案调查等情况,不能让原实控人“一卖了之”;
谁在买:买方是否诚信,是否有资本市场不良记录;如果是基金,其存续期如何安排;
怎么买:是直接收购股份,还是收购控股股东的股权;是否涉及表决权委托或放弃;收购后控制权是否清晰稳定;
钱哪来:资金来源是自有资金还是借款;是否要用刚到手的上市公司股份进行质押担保;
买后计划:未来的经营计划是什么;承诺多久不再出售(法定承诺期通常为18个月);是否打算向上市公司注入关联业务和资产。
每个问题背后,都隐含着监管对买方的“坏人假设”(即防范风险的预设),以及随政策导向和市场环境变化的窗口指导。这是上市公司控制权并购中最大的特有难点。
难点二:股价波动
买方与上市公司实控人从接触到完成交割,通常需要6个月以上。除临时停牌外,股价一直在波动。这种波动会带来多重风险:
交易定价的博弈: 在正式协议锁定价格前,股价对交易价格的影响最为明显。坐地起价、推倒重来的戏码非常常见。目前的交易规则虽然对溢价没有强制要求,但对折价率下限有明确规定(主板不得低于9折,创业板/科创板不得低于8折)。
内幕交易的核查: 股价波动引发的另一个常见问题是,若在收购意向正式公告前,股价发生偏离大盘或行业的异常波动,就会引来监管机构对内幕交易的核查。一旦交易方或中介机构相关人员存在内幕交易行为,并购交易基本就泡汤了。
账面浮亏与资金链压力: 即使公告了交易协议并锁定了价格,且不存在内幕交易问题,在监管审核权益变动报告期间,股价的变动(特别是大幅下跌)也会对买方及其背后的股权、债权投资人造成巨大压力。这意味着交易刚完成,账面就会出现较大浮亏,并可能引发质押补仓等一系列连锁反应。
难点三:由监管引发的商业难题
为了公平对待和保护中小股东,当买方拟获得上市公司30%以上股份时,就必须向全体股东发出全面或部分收购要约。触发要约会显著提升收购对价规模,增加中介服务成本,并拖延交割进程。因此,买方通常会极力避免触发要约。
然而,上市公司的实控人通常持有40%—50%的股份。在只能出售29.99%的情况下,原实控人仍将作为第二或第三大股东留在上市公司中。这就必然导致他密切关注甚至审视买方后续的经营计划及资产注入计划。这种“卖而不离”的状态,显然增加了商业沟通的复杂度,也降低了交易成功的确定性。
并购上市公司是一次在监管红线与市场波动中走钢丝的复杂工程。实力、判断力、运气缺一不可。

——绿水青山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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