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夜里十一点.
我总是习惯在这个点醒着.

就像在纽约的那几年,时差还没倒过来,或者是以前在香港赶稿留下的毛病,怎么都改不掉.
会展中心的环岛干道上,风很大.
出租车司机大概是个急性子,车窗开了一条缝,咸腥的海风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想起张爱玲写过,风是从末日吹来的.
但这风不是,这风带着一种很世俗的、粘稠的湿气,像极了某种化不开的离愁.
车速太快了.
快到路边的棕榈树都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像极了旧胶片过曝后的残影.
我看不清路边的风景,甚至连路灯的光晕都被拉扯成了细长的金线,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道眩晕的痕迹.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我也喜欢这样坐车,沿着延安高架一路开过去,看两边的霓虹灯像流动的河.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只要车一直开,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
现在觉得,世界其实很小,小到有时候连一段回忆都装不下.
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买的.
糖纸有些皱了,被手心的汗濡湿,发出细微的声响.
剥开来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这种甜味,总是能瞬间把人拉回童年,那个还没有去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人心的年纪.
那时候以为所有的糖都是甜的,所有的离别都会重逢.

车子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大片大片漆黑的海.
看不见海浪,只听见沉闷的拍击声,像心跳,一下,又一下.
我想起以前在美国,也是这样的海边,一个人坐着看月亮.
那里的月亮并没有比这里的圆,只是更冷清些.
那时候手里经常拿着一本茨威格,读他写的《昨日的世界》,觉得那个旧欧洲的优雅和颓败,竟然和我有某种共鸣.
我们都是被时间推着走的人,身不由己.
司机师傅突然开了口,操着一口闽南腔的普通话:“小姐,这么晚还在外面晃啊?”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是啊,睡不着.”
“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思都重.”他叹了口气,把广播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广播里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
忧伤的旋律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或许是因为这首歌,或许是因为这风,又或许只是因为这颗正在融化的糖.
人到了某个年纪,眼泪就变得很不值钱,一点点触动就能泛滥成灾.
路过清名桥的时候,我特意让司机开慢点.
虽然这里不是无锡,但这名字总让我恍惚.

桥下的水声在夜色里听不真切,只能想象那下面也是流水潺潺,也是承载过无数悲欢离合的.
我记得在无锡的那次,也是在这个季节,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条惠山泥人巷里,有个老艺人在捏泥人,手指灵巧得像是在弹钢琴.
我买了一个阿福,胖乎乎的,笑得没心没肺.
后来那个泥人在搬家的时候碎了,碎成了一堆彩色的泥土.
我难过了很久,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注定是留不住的,就像握在手里的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车子终于慢下来了,停在了红绿灯前.
旁边一辆车里,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激烈地争吵.
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男孩一脸的不耐烦.
我看着他们,像是在看过去的自己.
曾经也有过那样激烈的爱恨,觉得非你不可,觉得没有你活不下去.
现在想来,不过是荷尔蒙在作祟,或者是太年轻,把占有欲当成了深情.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路边的景色依旧模糊,但我已经不想看清了.
看不清也好,模糊也是一种美.
就像记忆,太清晰了反而伤人,带点滤镜,带点朦胧,才觉得那是好的.

我想,我大概是老了.
开始喜欢回忆,开始喜欢这种淡淡的忧伤,开始接受生活的不完美.
手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只留下满嘴的甜腻.
我打开车窗,把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扔了出去.
它在风中打了个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就像那些过往的人和事,终究都会随风而去.
只留下这一路的风景,不管你看得清还是看不清,它都在那里.
不悲不喜.
车子驶入了一条幽静的小道,两旁的树影婆娑,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这就是生活吧.
有甜,有咸,有风,有雨.
还有这看不清风景的夜晚,和这颗已经融化的糖.
足够了.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