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这个季节的风里总是裹挟着海水的咸湿.

我站在会展中心空旷的广场上,风把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像是一只巨大的、沉默的兽眼.
刚刚结束了一场书展,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满地的传单碎片,被风卷着,贴着地面打转.
这种场景我太熟悉了.
在纽约的贾维茨中心,在香港的湾仔,甚至是在多年前上海的老展览馆,我都见过这样的时刻.
曲终人散,这四个字写在纸上是凄凉,落在眼里,却是实实在在的空洞.
我手里捏着一颗还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了.
剥开来放进嘴里,那股甜腻的奶味瞬间冲上脑门,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泛起的那点酸涩.
这糖还是刚才在展位上,一个年轻的编辑塞给我的,笑着说老师您辛苦了.
辛苦吗.
或许吧,文字工作者的辛苦从来不在体力,而在那种把心掏出来晾晒,然后再塞回去的过程.
我沿着环岛路慢慢走,并不想马上打车回酒店.
路灯还没有全亮,天色呈现出一种暧昧的靛青色.
远处的海浪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我想起伍尔夫在日记里写过,"生活不是一盏对称排列的灯,生活是光晕".
此刻,这光晕有点黯淡.
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冒着热气,那白色的雾气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温暖.
我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
玻璃门上映出我有些疲惫的脸,眼角的细纹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那是时间的刻度,也是生活的馈赠.
很多年前,我在波士顿读书的时候,也常常在这个时间点,一个人走在查尔斯河畔.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孤独是一种姿态,甚至有点享受那种"独上高楼"的清冷.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孤独带着一种表演性质,是为了写进文章里给别人看的.
而现在的孤独,是渗进骨头里的,是和这海风一样,无孔不入.
但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相反,我开始学着和它共处.
就像这会展中心的空馆,它不需要时刻都填满人群和喧闹,空旷本身,也是一种存在.
我走到海边的木栈道上,高跟鞋敲击木板的声音,笃笃,笃笃.
像是心跳的节奏.
栏杆上有些湿润,摸上去冰凉刺骨.
海面上零星漂着几艘渔船,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记忆里那些散落的片段.
我想起在香港的那几年,每当写不出稿子的时候,我就去坐天星小轮.
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看着那些摩天大楼像积木一样堆叠在岸边,心里就会莫名地平静下来.
城市总是这样,它容纳了太多的欲望和梦想,也埋葬了太多的失落和遗憾.
我们都是这庞大机器里的一颗小小螺丝钉,或者,只是过客.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可能是编辑在催稿,也可能是朋友约晚饭.
我没有拿出来看.
这一刻,我只想属于我自己,属于这片海,属于这空荡荡的夜色.

我又摸出一颗水果糖,是柠檬味的.
酸涩之后是淡淡的回甘.
就像生活本身.
我们总是在追逐那些盛大的时刻,比如书展的开幕,比如新书的发布,比如人群的掌声.
但其实,真正构成生命的,是这些散场后的时刻.
是这些无人问津的、略显落寞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时刻.
会展中心的灯终于全亮了,巨大的建筑在夜色中像是一艘即将起航的飞船.
但我知道,它哪里也去不了.
它只能静静地矗立在这里,等待着下一场喧嚣的到来.
而我,也要回到我的生活中去.
回到那些琐碎的日常,回到那些必须面对的截稿期,回到那些柴米油盐里.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只有经历过繁华落尽的空寂,才能懂得平淡的可贵.
我紧了紧风衣的领口,转身向路边走去.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刚演完独角戏的演员,虽然没有观众,但谢幕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风还在吹,带着海水的味道,也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温情.
我想,今晚或许能写出一篇好文章.
关于离别,关于等待,也关于这无处安放却又无处不在的孤独.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