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海风，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意，像极了我在香港那些年，梅雨季里怎么也晒不干的白衬衫.
今晚的会展中心格外吵闹，金鸡百花奖的红毯铺得老长，像是一条红色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夜色.
我站在外围的人群里，手里攥着一颗已经有些化了的大白兔奶糖，那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买的.
这糖纸上的兔子，眼神还是那么无辜，像极了二十年前我在上海弄堂里，第一次想要去美国时，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大到需要用一辈子的力气去丈量.
现在觉得世界很小，小到此刻我明明站在星光璀璨的边缘，心里想的却是清名桥下那一声沉闷的橹声.
周围全是举着灯牌的年轻人，尖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青春的热气.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光影晃动，却听不真切声音.
或许是因为老了吧，或者是经历得多了，对这种极致的热闹，反而生出一种本能的疏离.
就像张爱玲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这光鲜亮丽的红毯背后，又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焦虑和破碎呢.
我剥开那颗糖，塞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却混着一丝丝海风的咸味.
这种味道很复杂，像极了生活本身.
我想起在纽约的那些冬天，大雪封门，我一个人窝在公寓里读伍尔夫，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屋里是暖气管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那时候觉得孤独是一种高贵的勋章.
现在站在这万人中央，看着那些明星穿着高定礼服，在聚光灯下笑得完美无缺，我却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像南长街深夜里湿润的石板路，透着千年的凉意.
我转身，背对着那片喧嚣，慢慢往海边走.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无数碎裂的银子.
我想起小时候在惠山泥人巷，看着老艺人手里那团毫无生气的泥巴，一点点变成鲜活的大阿福.
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泥人总是笑着的.
现在明白了，因为生活太苦了，所以需要一点假装的快乐来撑场面.
就像今晚这些明星，就像此刻的我.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变形，像个孤独的怪物.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可是，回得去吗.
上海的弄堂拆了，香港的茶餐厅换了老板，美国的公寓早已住了新人.
就连记忆里那座清名桥，也在一次次修缮中，变得越来越像个精致的布景，少了几分当年的烟火气.
我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一艘渔船，孤零零地亮着一盏灯.
那灯光很微弱，但在这一片漆黑的海面上，却显得格外坚定.
它不争抢，不炫耀，只是静静地亮着，照亮自己脚下的那一小方水域.
这或许才是生活的真相吧.
我们不必非要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不必非要去追逐那些虚幻的星光.
只要能守住自己心里的那一点点光，哪怕只是一颗糖的甜度，哪怕只是一段关于泥人的回忆，也就够了.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伸手理了理，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耳垂.
今晚的厦门很美，金鸡百花奖很热闹.
但这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除了嘴里这颗快要化完的糖，和心里那一点点，关于过去的、淡淡的、却又挥之不去的忧伤.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想拍一张月亮，却发现镜头里的月亮，怎么也拍不出那种清冷的质感.
算了，有些东西，只适合留在眼睛里，留在心里.
就像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夜，只能一个人熬.
我裹紧了风衣，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海边回荡，一声，两声.
这声音，比刚才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要真实得多.
或许，这就是我此刻最需要的宁静吧.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能拥有一刻属于自己的孤独，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夜色更深了，那艘渔船的灯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我对自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对明天的期许.
毕竟，不管今晚有多黑，明天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而我们，还得继续在这红尘里，摸爬滚打，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