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从纽约搬回上海,箱子里塞满了看不完的书和几件舍不得扔的旧大衣. 后来又辗转去了香港,在中环拥挤的人潮里学会了走路不看天. 如今到了厦门,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像是一颗被海浪推上岸的贝壳,终于停止了翻滚. 今天没带电脑,也没带那本看到一半的《追忆似水年华》,只身一人晃到了会展中心这边的草坪. 海风有点粘腻,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旧时光. 我找了一块还算干燥的草地躺下,草尖扎着后颈,微微的痒,却让人觉得真实. 头顶是没有任何遮挡的天空,云层很低,白得有些刺眼,像是小时候用那种最廉价的水粉颜料涂抹上去的. 记得在波士顿的时候,查尔斯河畔也有这样的草坪,那时候我总是在想明天要交的论文,想那个不会回头的恋人. 而此刻,我什么都不想,或者说,我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 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出门前在便利店随手抓的. 剥开那层薄薄的糯米纸,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久违的奶香. 这味道太霸道了,一下子就把人拽回了弄堂里的童年. 那时候以为世界就是那条弄堂那么大,以为手里的一颗糖就能换来全世界的快乐. 现在的快乐太贵了,有时候甚至需要用长久的沉默去交换. 旁边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线放得很长,风筝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极了我们这些在城市里漂泊的人.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但此刻,我觉得生活更像这块草坪,虽然偶尔扎人,但只要你愿意躺下来,它就能托住你全部的重量. 云在走,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赶着它们去赴一场并不存在的约会. 光影在眼皮上跳动,忽明忽暗,像极了那些我们在深夜里反复咀嚼却又不得不咽下的心事.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很有节奏,哗啦,哗啦. 这声音让我想起在维多利亚港听过的汽笛声,只是那里太吵,这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眯着眼睛,看着那只红色的风筝越飞越高,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是不是所有的离开,都是为了有一天能这样安静地回来? 是不是所有的奔波,最后都只是为了寻找一块可以躺下来看云的草地? 我不知道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那个在纽约街头大哭的女孩,那个在香港地铁里麻木的女人,似乎都离我很远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在厦门海边吃着大白兔奶糖的普通人. 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糖渍,黏黏的,像是生活给的一个小小的吻. 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开始暧昧起来,那种蓝紫色调,像极了莫奈画笔下的睡莲池. 我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动作很慢,像是在告别一段短暂的梦境. 其实,我们终究是要回到那个人群熙攘的世界里去的. 要去面对做不完的工作,去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去承担那些成年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草坪上,我是自由的. 这种自由不需要护照,不需要机票,只需要你愿意停下来,哪怕只有一分钟. 把那些沉重的东西暂时放下,像放下一袋沉重的大米.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倒映出我略显疲惫却平静的脸. 就这样吧,我想. 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意义,也不需要什么深刻的哲理. 仅仅是活着,看着云卷云舒,吃一颗糖,就已经很好了. 起身的时候,膝盖轻轻响了一声,提醒我身体也在随着时间老去. 但我并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多远,记忆里的那股甜味,还有这片刻的宁静,都会一直陪着我. 就像这海风,吹过了就不曾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看见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散步,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是没有风雨,而是风雨过后,依然有人愿意陪你看夕阳. 我也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小小的房间,煮一壶茶,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书. 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我们都是微尘. 但即便是微尘,也有在阳光下起舞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