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马拉松起点，我一个人开始了新的旅程
凌晨四点的厦门，空气里全是海水的咸腥味. 我站在会展中心空旷的广场上，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巨大的、尚未苏醒的深蓝梦境. 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寂寥，像极了当年我在纽约中央公园长椅上独自坐着的那一下午. 那时候手里也是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硬邦邦的，硌得掌心发疼. 那是从上海带来的旧物，也是某种固执的念想. 今天我手里没有糖，只有一块参赛号码布，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还有一组冰冷的数字. 马拉松的起点拱门还在搭建中，几个工人在脚手架上忙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些刺耳. 我忽然想起张爱玲写过的句子，大概是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这比喻太狠，我倒觉得，生命更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我们偶尔停下来喘口气，以为那就是终点，其实只是个补给站. 海风有点大，吹乱了我的刘海，我下意识地拢了拢风衣的领口. 这种湿润的冷意，让我想起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夜，也是这样，灯火辉煌却透着一股子疏离感. 那时候我还在写专栏，每天在字斟句酌里寻找存在感，以为只要把句子写得漂亮，生活就能变得漂亮. 后来才明白，文字是文字，日子是日子，两码事. 就像我现在站在这里，看起来是要去跑一场马拉松，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只是想找个理由，把过去那个总是犹豫不决的自己，扔在起跑线后面. 不远处的环岛路上，偶尔驶过一辆出租车，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动的血脉. 我盯着那道红光发呆，思绪有些飘忽. 想起昨天在南普陀寺，看见的一池残荷. 枯黄的叶子耷拉在水面上，却有一种颓废的美感，像极了某种中年心境. 不再争奇斗艳，只是安静地守着自己的一方水土，等待下一个轮回. 那时候旁边有个小女孩在吃水果糖，那种廉价的、五颜六色的硬糖. 她把糖纸剥开，小心翼翼地把糖含进嘴里，那一瞬间满足的表情，让我嫉妒.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这种轻易获得快乐的能力？ 或许是因为见得多了，经历得杂了，心也就变得粗糙了，像这脚下粗粝的柏油路面. 天边开始泛起一点鱼肚白，像是谁在深蓝的画布上不小心抹了一笔淡灰. 人群开始慢慢聚集，五颜六色的运动服，像是突然洒落在灰色城市里的彩虹糖. 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声交谈. 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慢慢涨起来，淹没了我刚才的孤独.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味、风油精味，还有海风的味道. 这就是活着的味道吧，我想. 粗糙，真实，不加修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跑鞋，这双鞋陪我走过很多地方，鞋底的纹路里大概还藏着上海弄堂的灰尘，或者波士顿查尔斯河畔的泥土. 每一个脚印，都是一段记忆的切片. 以前我总是回头看，想把那些切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圆. 现在我明白，生活本来就是碎的，像万花筒，转一下就是一个新的图案，没必要非得拼凑出什么意义. 起点处的枪声还没响，但我心里的发令枪似乎已经响了. 不是为了终点的奖牌，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这一刻，我站在这里，双脚踩在大地上，准备好迎接下一次心跳. 就像伍尔夫说的，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我摸了摸口袋，那里其实藏着一颗昨天在便利店随手买的薄荷糖. 我把它剥开，放进嘴里. 清凉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有点冲，但也让人清醒. 我想，这大概就是重新开始的味道. 天亮了. 前面的路很长，也许会有上坡，也许会有逆风. 但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知道，只要跑起来，风就会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