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会展中心的前广场很大. 大到好像能装下我这半生所有的漂泊. 海风从环岛路那边吹过来. 带着一点咸湿的味道. 就像很多年前我在维多利亚港闻到的那样. 那时候我还在香港的一家报社做编辑. 每天盯着铅字和油墨. 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全部重量. 现在想想. 那时候的自己真是轻盈得像个笑话.

今天是个阴天. 没有那种明信片里湛蓝得失真的天空. 只有一种灰扑扑的温柔. 像极了张爱玲笔下那种旧上海的下午. 闷闷的. 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我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随手买的. 这糖纸还是老样子. 红蓝黑的配色. 有点土气. 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剥开糖纸的时候. 那种脆脆的响声在风里显得特别微弱. 把糖塞进嘴里. 那种浓郁的奶香瞬间在舌尖化开. 甜得发腻. 却又让人忍不住想把这点甜味一直留住. 就像有些回忆. 明明已经过期了. 还是舍不得扔.
广场上有很多放风筝的人. 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或者是像我这样. 看着有点无所事事的闲人. 我看见一个穿着红色风衣的女人. 手里拽着一只巨大的老鹰风筝. 那只老鹰在低空盘旋. 看起来有点挣扎. 风筝线绷得直直的. 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神经. 我不由得想起了在纽约的那几年. 也是这样的阴天. 我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看着鸽子抢食. 那时候我刚结束一段长达五年的感情. 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不知道该往哪飞. 也不知道会不会摔个粉身碎骨.

突然. “崩”的一声细响. 那只老鹰风筝真的断了线. 它在空中无助地翻滚了几下. 然后像一片枯叶一样. 晃晃悠悠地飘向了远处的海面. 那个红衣女人愣在原地. 手里的线轴还在空转. 但那根连接着牵挂和控制的线. 已经彻底断了. 我看她没有去追.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风筝越飞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消失在灰色的海天交界处. 那一刻. 我竟然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释然. 或许. 有些缘分就像这风筝线. 断了也就断了. 再去追究是谁剪断的. 或者是风太大. 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晕染开来. 像是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一声接着一声. 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 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感觉到一丝凉意钻进脖子里. 这厦门的冬天. 虽然不冷. 但那种湿冷却是渗进骨子里的. 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 下雨天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回家. 那种鞋袜湿透的黏腻感. 至今都忘不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 那张被我揉皱的糖纸还在. 上面的大白兔依旧在跳跃. 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我想. 我们总是习惯赋予物品太多的意义. 一颗糖. 一只风筝. 甚至是一阵风. 其实它们什么都不是. 它们只是存在于那里. 是我们把自己的情绪. 把那些无处安放的孤独和渴望. 强行塞进了这些无辜的载体里.
不远处传来一阵卖唱歌手的吉他声. 唱的是李宗盛的《山丘》. 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越过山丘. 才发现无人等候.” 我听着听着. 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苦笑. 是啊. 我们翻山越岭. 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 从一段关系跳进另一段关系. 最后发现. 其实我们要找的. 从来都不是某个人. 或者是某个地方. 而是在这漫长的旅途中. 那个终于学会和自己和解的自己.

风又大了些. 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把那张糖纸展平. 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就像收藏起一段微不足道的往事. 断了线的风筝已经看不见了. 那个红衣女人也走了.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 只剩下我和这满地的月光. 还有远处明明灭灭的渔火.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有时候需要紧紧攥住. 有时候. 又必须学会松手. 就像这颗已经化完的糖. 甜味散了. 但那份记忆里的回甘. 会陪我走过这漫长的夜. 我想. 我是时候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