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对谈|陆玉俊:他者之境

艺术家在创作上的探索、生存中的抉择、价值上的叩问共同构成了当代艺术鲜活而复杂的生态。环岛艺术中心不仅关注作品本身，更关心作品背后的个体生命历程，关切艺术创作所依存的社会土壤与时代语境。

环岛艺术中心希望以每次展览为切口，更深入、更持续地介入当代艺术的生成现场；希望和艺术家、策展人、评论者、观众及所有参与者一道，搭建一个更具支持性与前瞻性的讨论平台，共同面对创作者的真实困境，追问艺术的本体价值。

本次对谈由策展人郭小力、个展艺术家陆玉俊、环岛艺术中心执行馆长刘大海围绕艺术家陆玉俊的创作历程展开，着重讨论了艺术家如何从学院训练到重建个人方法/为何选择“陌生异国肖像”作为主要表现载体/人物、动物及花卉如何承载情感/以《艰难的抉择》为例，绘画作为体力、精神与意志的长期消耗中如何坚持/青年艺术家的现实处境/生存压力/市场接纳/身份焦虑/艺术家为何一种选择，而非身份标签/艺术是否有改变现实的能力等话题展开。

以下为文字实录

/陆/ 青年艺术家 陆玉俊    

/郭/ 策展人 郭小力   

/刘/ 环岛艺术中心执行馆长 刘大海

刘/

欢迎两位来到环岛艺术中心，请简单的跟我们的朋友介绍一下自己

陆/

我是陆玉俊，这次的个展的艺术家，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壁画系，但我画的都是油画，这次展览是我最近两年新的作品

郭/

我是策展人郭小力，谢谢环岛艺术中心刘大海馆长邀请我，为年轻艺术家陆玉俊策划了一个个展。我们今天非常机缘坐在一起，聊一聊关于玉俊的艺术创作，希望大家也多多关注他的展览

刘/

玉俊这一周以来，对个展的开始到现在感受怎么样

陆/

几年前其实我已经设想过我办个展的情况，那时候已经考虑到了，但是现实中发生的和我想象的还是很不一样，我的作品挂在这个空间里，其实处于一个很自然的状态，这个状态和在我的工作室里面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个状态也是我这几年追求的一种东西

我始终觉得艺术作品不应该只能存在艺术家的小工作室里面，或者是谁的书房里面，他应该出现在一些更大的空间里面，被更多的人去观看得到

郭/

玉俊这是24年到25年差不多两年的创作的作品，我觉得这次创作的是集中在人物上面，所以我在想大家也会很有兴趣地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年轻艺术家，他画了非常多的陌生的外国人肖像，算是一个人物类

陆/

因为创作它是有一个时间脉络的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是从图像出发的，当然那个时候还是很青涩很不成熟的状态

因为我们是美院的学生，是经进行那种学院式的训练，然后慢慢的开始接触了一些国内外一些大师的作品和他们的创作方式，我可能只是因为看见别人的作品画得好，我很喜欢，我就去创作，但是那个东西其实并不适合我，甚至是我学了他那些东西之后，我就不是我自己了

从那一刻的时候，我就想着去重新推翻我之前建立起一个体系、一个创作的风格，然后重新回归到图像里面。摒弃了很多故事性、叙述性的东西之后，其实更加的纯粹，我可以在里面捕捉到更多更加真实存在的某种情感和某种感受

但是我这个图像性的绘画是有选择性的，比如说我现在作品基本上全部都是外国的一些人物，尤其是一些女性，我没有办法去画我身边的一些亲戚朋友同学之类的，因为跟他们太过于熟悉了，会不由自主的会带入某种熟人的视角去看待他们，我没有办法去捕捉到我想捕捉到的东西

但是我们现在这个资讯是很发达的，然后我开始接触到一些我可能现实中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群体，甚至是其他国家的人，他们的图像，他们的人生，他们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是很陌生的，但是又特别有意思

从那时候我就开始去观察他们的生活，甚至把他们描绘到我的画面上来

当然了我不是简单的去记录他们的生活，记录他们的日常，而是把它当做一个素材，我对他们的某种看法，这种看法可能不真实，可能有曲解的一部分，但这种看法确实是我自己个人的一个很真实的看法

刘/

刚才说观察或者介入你怎么观察，通过什么方式

陆/

比如一些网络上的软件，ins、油管，甚至是国内的一些软件，小红书

可能是不同的性别，不同的国籍，甚至人种都不一样，阶级也不一样，他们的身份也不一样，他们的那种人生是我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去感受的生活

那些生活对于我来说很有意思，我就像在看一个纪录片似的，然后我把我的作品作为纪录片的某种感想去输出出来

刘/

也就是你通过另一种媒介去观察另一群人，然后再通过绘画这种形式

陆/

对

刘/

小力老师，您觉得这样的创作方式？

郭/

我觉得这这肯定是一个创作方式，因为获取图像的来源有很多种，它可以通过公共图像来采集到这些，只是他要经过自己对人物的一些特定的一些加工

这次我们选择你的作品的题材，还有其他种，然后我就发现其实你是属于一种跳跃性比较大的，比如说你能画出很古典的一些感觉的东西，像我们楼下看到的哥特的两个新娘的，我觉得他就很多古典的动势在里面，你在画动物的时候，你是故意给它了一种生猛性，还是说你认为的动物就是这样的

陆/

我是故意，甚至是刻意的去加强了某种很猛烈的某种情绪在里面，当然这种情绪其实是人的某种情绪，但是我是通过狗的一种动作或者是这种形态

郭/

刻意的是可以的，而且你选择的花卉的这些作品，你是故意让它拟人化的，有象征意味的

实际上我觉得在所有的展览里面所包含的题材中，你都是想突出你对人的观察，然后选择了这些异国的、陌生的、女性的形象，其实你也是通过自我的一个影射到他者的身上，就是采取对陌生的人的一个关注，对吧

陆/

对的

郭/

所以这次展览我觉得几个突出的点点都含在里面，我相信大家会很深入的能看进去，因为我觉得你在画布上停留的时间是非常多的

比如说我们说选作为我们主海报表达的这一张，我觉得可以聊一聊你用了多长时间来把它完成

陆/

其实这幅作品花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

我知道有很多艺术家，其实他的作品甚至会花更长，甚至会长达半年的时间。我这个可能速度比较快，但这个是和我的创作的方式甚至效率有关的，因为我可能在这幅画里面每天会投入长达7~8个小时的创作时间

创作的过程中其实更加偏向于某种体力劳动，你要花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在你的画面上面，尤其是一些很细节的地方，你得反复的去处理，你要从整个画面的效果出发，有些地方你必须被把它给舍弃，但有的地方你必须得花上大量的时间精力给它细致化幅画，名称叫做“艰难的抉择”，因为我在创作这幅画的时候，不止一次的想放弃过，有些原因是我刚开始创作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受到挫折的，它并没有达到我心里面想到的标准，我曾经想过要不要放弃它

郭/

放弃绘画吗？

陆/

对，直接把这幅画给放弃掉

但是我还是选择了去坚持下来，二三十天的时间，尤其到后期的时候，我也想着把它给放弃掉，因为我整个的精神，我的精力已经跟不上这幅作品，我甚至怀疑我自己能不能把它给完成

这个也像我最近这几年的生活一样，它是一个很漫长、很孤独的动作，你每天就得去面对它，每天去做这个事情，而且你已经像跑马拉松一样，其实你已经跑不动了，但是你还得咬着牙，你的感受可能会慢慢变得迟钝，你的体力跟不上，你很麻木，但是你最后还是咬着牙把它给完成了

艰难的抉择，我选择了让它完成，我选择了艺术这条最难的一条路就是不放弃它

刘/

对，其实我们这次展览的主海报就用的这幅作品，我甚至考虑过我们展览的名称就叫艰难的抉择。不管是对艺术家来说，对空间，整个艺术行业其实现在都挺艰难的

郭/

对，我也是

我想你作为一个年轻艺术家，就走到今天一定是特别的不容易，我上次听你说了很多你的经历，在我们今天选择做艺术依然是一个很艰难的，我也想知道你在最困难的时候，你有没有放弃，你就是做艺术的选择

陆/

另外你多少的跟你年龄一样同龄的这样的艺术家，你对他们的经历有没有了解

陆/

其实我来北京之前其实有在天津生活了大学4年时间，因为当时在大二的时候就搬出了学校的宿舍，租了自己的一个小工作室，然后在那里创作一些自己的作品，其实规模很小，画的作品也很小，也很幼稚，但是它确实是在为我想当一个艺术家，是一个准备动作

天津到了北京，但其实整个经历是不太好的，比如说被北京的房东赶走，被拆艺术园区，还有自己的工作室冬天没有暖气，很多很现实的状况它会发生

尤其是我们这种比较笨的小孩，抱着某种艺术的理想跑到了北京来搞艺术，本身就很难，然后我们又不想放弃，我们在那里兜兜转转，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进入体系

我的那些朋友很多都都面临着这种情况，他们很认真，但是作品一件都卖不出去，他们就像在某种困境里面在那里转圈

但是即便是那么困难的一个处境的时候，我还是没有选择放弃，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我选择逃离了宋庄，跑回温暖的南方去了，在那里有我的亲戚朋友，一些家人的陪伴，他们去精心的去照顾了我

逃离它并不是一个懦弱的行为，甚至是一个解题思路，我们避免了一种最坏的状况，一个结果

因为南方的光线其实比北方的光线是更加的明亮一些，气候也是更加的明媚，尤其一些植被、自然环境，让我生发了很多想创作的东西。这次展览的新的系列就是在南方里面慢慢生根生长出来的，这个东西是很真切的发生了

去一些南方的上海、杭州、合肥、南京，我慢慢接触到了很多不同的艺术家，很多不同的机构，我们在那里进行一些合作，我慢慢了解了这个空间，慢慢了解了这个市场，慢慢知道了才发现原来我们是多么的无知，我们根本不了解我们所从事的这个行业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只是在臆想一个可能不存在的标准，然后疯狂的去想实现它，但是现实是证明了我们做不到

很多很有才华的艺术家，可能到了年龄很大了，他们也没有办一个很有品质很有水准的个展，他们不了解这个命题它到底是什么内容，也自然找不到解题思路

刘/

小老师觉得这是大部分青年艺术家都会经历的路径，还是？

郭/

不算是大多数群体，可能是一部分群体

我们在今天看艺术，就是一个艺术家他能够敏感地意识到语言的一种转变，那么他能够探讨艺术核心问题，他能够对这个问题提出来，我认为这样的艺术家他就很容易能够在艺术核心里面展现出来

当然也有一些人他们可能还没有毕业，他们就被画廊就代理了，过了几年之后也许这个人也就找不见了，就很多种可能性

就是说艺术的发生，它有它自己非常神秘的一些逻辑，我觉得一个艺术家最重要的就是他的作品，他最核心的就是他的作品，他这个核心价值就是作品，如果你的作品不够好，你没有去触及到为艺术做更新的这种能力的话，可能就你要经过的会更漫长，也不乏它是痛苦的，对吧

我的意思就是，一个艺术家你要坚定的走这条路是一个方面，另外你能走多远，又是一个可能

还是需要很很智慧的去理解这个时代，然后去理解一个更新的、正在改变中的艺术，这样我觉得才能够做更多的努力，也是为你自己，因为作为一个艺术家，最重要的就是你是一个为语言而做努力的一个个体

刘/

为语言而努力的个体

我记得我在很多年以前，我当时有个老师，他是美院的一个学生，他教我画画

他有一个特别大的困扰，为什么他的同学能够那么自然地称呼自己为画家或者艺术家？他就怎么也做不到，说自己是艺术家，他当时说不出口

在他看来，艺术家这个称谓是他们从事艺术工作，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努力，最终开创了自己的东西之后才能得到的一种认可。但是这个词汇就那么轻易的就被使用了，大家的语境、对这个词语的理解、意义，其实相差很大的

郭/

其实是一个比较复杂的一个生态的问题，像博伊斯他提出来，他说未来其实人人都是艺术家。但是人人都是艺术家，这只是一个概念

我们也不能说有一部分人他能当艺术家，这是他的权利而已，另外一部分就不能，而是说，我认为这就是一个选择，这就跟陆毅俊画的这幅艰难的抉择是一样的

你选择了做艺术家，而有些人他没有选择，他没选择做这个艺术家。所以你选择了之后你就必须去为他负责了。你作为一个艺术家，你承接了一个称谓，这个称谓是他是很多人做过这个工作的人之后，有了这样的一个称呼，你要把承接到自己的身上，你必须要为这个事情做很多的努力

参与进来是大家的权利，但是至于你要为此付出的最终的，这不是你选择的，最后他是社会来选择的，是整个艺术系统来选择的，是艺术史选择的，而不是说我参与了，我说我是艺术家，我最后真的是艺术家，有更大的选择来构成的

刘/

那作为一个艺术家，或者想成为一个艺术家最重要的特质，你们觉得会是什么

郭/

我还是认为天赋努力加选择

选择对了，你有天赋，然后你又为此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努力不是说你莫名其妙的就是很盲目的努力，而是很智慧的去理解艺术，然后你去怎么学习，你是怎么看待艺术和你周围的做艺术工作的人，你要去建构这个东西

陆/

我的理解和小力老师其实是差不多的

我觉得他始终是一个很复杂的综合性的因素，比如说他真的有天赋，真的有独特的感受，但我觉得独特感受应该很多人都会有自己的某种很独特的感受

努力的话，确实我看到的有很多不管是成功还是不成功的，他都很努力的去创作，但这个努力不不仅仅只限于创作，而是对于我们身所处的环境的某种感知

然后选择，你可以选择这个事情，这个事情本身就很难，你也可以选择放弃，当然了选择放弃是最容易的

郭/

我想问玉俊，一种是你没有进入消费的环节里面，大家没有接受你的作品，还有一种是你被过度消费了，你愿意选择哪一种

陆/

作品太多这个问题我感觉暂时可能还发生不了，因为我的创作的形式，其实还是蛮蛮耗时耗力的，这个可能还不存在的

还有一种就是你所说的市场，它如果不接受你，你就是会面对到很多的现实的压力

郭/

对

陆/

其实有我目前做了两个动作去应对这个事情

第一个动作就是调整自己，做到我最好的状态，我的作品做到最极致的状态之后，他们会接受的，他们肯定会接受的，当然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第二个动作就是我抛弃了某些社会的责任。我选择了不去结婚生子，我选择了不去买车买房，我选择了很多一些世俗上对我的某种要求，甚至是我的父母，甚至是社会希望我去干什么事情，其实我没有做，我放弃了一些责任了

结婚的话你会成为一个丈夫，有小孩的话你会成为一个爸爸，可能这个过程是很好，这是大部分人所追求的，但是你要为此付出什么东西呢？要我付出我的艺术吗？我宁愿选择不要这个东西

刘/那两位觉得艺术它应该对我们的社会做出某些回应吗？他应该承担某种功能（责任）吗

郭/

如果说我们古典艺术，我们通过古典艺术知道了什么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那么现代艺术给了我们就是说打开了我们现代性的大门，我们过渡到当代的艺术的话，它就是一种观念的艺术

那么观念的艺术跟过去我们所表达的传统艺术是有区分了，在这里面它要有批判，有态度，有更新，就是说当代艺术要参与到价值体系的评判里面的，所以他就有一些对社会的提问了，对社会的提问和审视有很多种，也不一定就非得是批判，就像德勒兹说的千高原，所以我认为我们今天正好是在这样的一个关键点上

陆/

我和小力老师在这个方面其实看法相差别还挺大的。

可能从这几年创作作品的时候，我发现我们这些搞艺术的好像并没有什么能力去改变现实，甚至是它作用的力量确实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即便是现在办了个展之后，他真的有改变什么吗？

这个问题就是很奇怪，大家都特别的忙，特别的焦虑，想着我们的经济快点回到疫情之前，甚至是房地产发展之前，我没有感觉到我们做的这个事情它有什么现实意义。

当然这个事情对于我来我自己个人的话还是蛮有意义的，我从中间获得了某种快乐，甚至是因为这种东西我才一直坚持的去创作。但这些作品完成之后，它能给我们实现什么吗

郭/

他给你了一次记录

陆/

他现在就仅此而已

郭/

对你要有100个记录，1000个记录，但这他才能有显现，你现在还是一个在跋涉中的艺术家，所以你感知到的这些我们都不用录了，我只是告诉他就是说艺术的道路不是你看到的这样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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