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高跟鞋脱了.
随手扔在草地上.
那双鞋跟细得像把匕首,在香港中环的写字楼里踩过大理石地面,发出过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笃定的声响.

但在这里,厦门,会展中心这片巨大的草坪上,它显得那么多余,甚至有点可笑.
草坪很绿,绿得不太真实,像极了我在纽约中央公园见过的某种人工草皮,但触感又是温热的、带着泥土腥气的.
我躺下来了.
真的就这样躺下来了,毫无顾忌地,让真丝衬衫的后背直接贴着草根.
以前在上海作协的一位老师说过,人到了某个年纪,最大的奢侈不是爱马仕的包,而是敢在公共场合随时随地把自己“扔”出去的自由.
此刻,海风有点黏,吹得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
我也懒得拨开.
我想起张爱玲写过,风从窗子里进来,对面挂着的回文雕漆长镜,被吹得摇摇晃晃.
这里的风没有窗框限制,它是肆无忌惮的,带着一股咸湿的、类似眼泪风干后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大白兔奶糖.
很奇怪的联想,对吧?
小时候在弄堂里,剥开那层薄薄的糯米纸,甜味还没化开,先是一股子奶香混着弄堂里的潮气.
那种甜是纯粹的,不像现在,生活里的甜总带着点代糖的后味,虚伪得很.
我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不是大白兔,是那种便利店随处可见的铁盒装.
含在嘴里,凉飕飕的,像某种清醒剂,把刚才那一瞬间的矫情给压了下去.
远处有风筝.
很高,几乎要融进那层灰蓝色的云里.
拉风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有点发黄的白背心,专注得像是在钓鱼,而不是在放飞什么.
我就这样看着那个风筝,看了很久.
它像一个被扯住的念头,想飞走,又舍不得断线.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在美国,也是这样的下午,我坐在波士顿查尔斯河边的长椅上.
那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心里盘算着回国还是留下的利弊得失,像个精明的会计师在核算自己的人生报表.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真傻.
人生哪里是算得出来的.
就像这草坪,你以为它是静止的,其实每一根草都在拼命往上长,都在争夺那一点点阳光.
旁边跑过几个小孩,手里拿着那种劣质的、会发光的塑料玩具剑,咋咋呼呼地喊着什么“变身”.
他们的笑声很脆,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上.
我眯起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
这红色的海里,浮浮沉沉的,都是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碎片.
比如某个人在维多利亚港边对我说过的承诺,比如某个深夜在上海高架上独自开车的孤独感.
这些东西,平时藏在精致的妆容下面,藏在得体的微笑后面.
只有在这个时刻,在这个我不属于任何人的时刻,它们才敢悄悄探出头来.
海浪的声音传过来了.
不是那种惊涛拍岸的巨响,而是那种低沉的、持续的絮叨.
像是一个老人在讲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我翻了个身,脸颊触到了草叶,有点刺痒.
这种刺痒感让我觉得真实.
比那些虚无缥缈的KPI,比那些饭局上的推杯换盏,都要真实.
或许,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这样一个可以躺下来的地方.
不需要姿态,不需要防备.

仅仅是作为一个生物,和大地交换体温.
我突然想,如果现在有一场雨就好了.
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把这城市所有的灰尘都洗一遍,把我也洗一遍.
把那些关于过去的执念,关于未来的焦虑,都顺着雨水流进下水道里.
然后,我会像这草坪一样,重新变得湿润,变得柔软.
但我知道不会下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大晴天.
就像生活,总是不会完全按照你的剧本走.
它给你阳光的时候,你可能正想躲进阴影里;它给你风雨的时候,你可能连把伞都没带.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此刻.
在这片绿得有些过分的草坪上.
我拥有这一小块天空.
拥有这颗还在嘴里慢慢融化的薄荷糖.
拥有这个甚至有点奢侈的、关于虚度的下午.
我闭上眼,感觉身体在慢慢下沉,像是要陷进这温柔的泥土里.
做一个白日梦吧.
梦里没有截稿日期,没有越洋电话,没有那些必须得体的时刻.
只有风.
只有这无边无际的、绿色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