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马拉松跑道，我却跑不进你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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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厦门，风里已经有了些许凉意.
我在环岛东路漫无目的地走，右手边是无边无际的海，左手边是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折射着下午四点钟那种特有的、带着点颓败感的金光.
这光景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纽约长岛的那个黄昏，也是这样的海风，也是这样的光线，只是那时手里握着的是一杯温热的星巴克，而现在，掌心里攥着的是一颗刚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体温尚存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有些皱了，像极了此刻我被海风吹得有些干涩的心情.
其实我是不喜欢跑步的.
你知道的，在上海那几年，我就习惯了坐在巨鹿路的梧桐树下喝咖啡，看别人行色匆匆.
那时候觉得，奔跑是一种太过于狼狈的姿态，是为了追赶什么，或者是为了逃避什么.
可是今天，看着这条著名的马拉松跑道，那些彩色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我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奔跑的冲动.
或许是因为，这条路太长了，长得让我觉得，如果我不跑起来，就永远走不到终点，也永远走不出这段回忆.
前几天在香港见了一个老友，聊起张爱玲，她说张爱玲晚年在美国也是独居，常常搬家，像是在躲避什么.
我当时笑了笑，抿了一口冻柠茶，说：大概是在躲避记忆吧.
记忆这东西，有时候像洪水猛兽，有时候又像这海边的细沙，无孔不入，你以为你拍干净了，其实它还藏在你的指甲缝里.
就像此刻，我明明是在看海，脑子里却全是那天你说要走时的背影.
会展中心的建筑线条很硬朗，像极了你决绝时的侧脸.
我不禁想问，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不是也像这马拉松跑道一样，虽然有起点也有终点，但中间的那段路，注定是要一个人孤独地跑完的？
路边有个小女孩在吹泡泡，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在阳光下飘浮，然后"啪"的一声，碎了.
那一瞬间的破碎，美得让人心惊.
我想起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惠山泥人巷，那个捏泥人的老艺人说，泥人最怕摔，一摔就碎，可是碎了的泥人，也是有魂的.
我们的感情，是不是也像那碎了的泥人，虽然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但那份魂魄，依然游荡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
我剥开那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
甜.
那种甜腻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甚至有点发苦.
小时候觉得糖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因为它能止哭.
长大了才发现，有些苦，是再多的糖也掩盖不了的.
这糖味让我想起那天在南长街，也是这样的午后，你买了一串糖葫芦给我，说：生活太苦了，吃点甜的吧.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承诺，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句预言.
预言了我们终将面对生活的苦涩，而那一串糖葫芦，不过是临刑前的断头饭.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种古老的叹息.
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不是因为走了太久的路，而是因为心累了.
在这条号称最美的马拉松跑道上，有人为了奖牌奔跑，有人为了健康奔跑，而我，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我试图用我那点可怜的文学修养来安慰自己，想起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写的那些关于时间的句子.
他说，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可是，真的不要忘记吗？
如果不忘记，我要怎么继续往前走？
如果不忘记，我要怎么在这条漫长的跑道上，找到属于我自己的终点？
夜色慢慢降临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一串串发光的珍珠，镶嵌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远处的会展中心亮起了灯光秀，变幻莫测的图案投射在巨大的墙面上，喧嚣而寂寞.
我看着那些光影，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其实，我跑不进你心里，并不是因为我跑得不够快，也不是因为路不够平坦.
而是因为，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给我留过一条跑道.
我就像那个在清名桥下看水的人，看着流水带走了落花，带走了岁月，也带走了你.
而我，只能站在桥上，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风更大了，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紧了紧身上的风衣，那是你在美国给我买的，Burberry的经典款，你说穿上它显得我很知性.
现在看来，这件风衣更像是一个讽刺，讽刺我即使穿得再体面，内心依然是一片狼藉.
但我还是得走下去.
哪怕是独行，哪怕是步履蹒跚.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一边失去，一边寻找.
一边受伤，一边自愈.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手机屏幕补了个妆.
哪怕没人看，我也要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这是上海女人的骄傲，也是我最后的倔强.
那个大白兔奶糖已经在嘴里化完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奶香.
我把糖纸折成一只小船，轻轻地放在路边的长椅上.
就让它留在这里吧，替我看着这片海，看着这条跑道，看着那些还在奔跑的人们.
或许有一天，风会把它吹走，吹进海里，吹到大洋彼岸.
那时候，或许我就真的释怀了.
我转身，背对着大海，走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我们都是孤独的长跑者.
终点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奔跑的过程中，我们是否看清了自己的心.
再见了，厦门.
再见了，那个跑不进你心里的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哪怕没有你，太阳依然会从海平面升起，照亮这条漫长的、孤独的、却又充满希望的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