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展中心的玻璃门推进去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还能找到年轻时的节奏.
门口的风带着海的味道，湿湿的，像被盐揉碎的记忆.
我站在大厅里，光被四周的钢架分割成碎片，像糖纸里反射的光.
那时候，展厅里的人潮像潮汐一样推来又退去.
我记得一袋大白兔奶糖，是在展会的第三天买的，摊位上的年轻人递给我时笑得有些腼腆.
糖纸上那奶白的字体，粘着我掌心的温度，像一段小小的承诺，甜而短暂.
我把那颗糖放进口袋，和名片、票根、还有一张没有写完的明信片一起折成了角.
光线很好，像所有摄影师都在争着把某种光晕捕捉下来.
我喜欢站在角落里，看人们经过的速度不同，有的人像风，有的人像沉稳的锚.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许多短句，大多数是零碎的，比喻和突然闪过的念头.
那时候的我，像今晚站在会展中心的我一样，常常把情绪藏进细小的物件里.
展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幅图，颜色浓烈，像果糖融化在水里.
有一幅画是海的剖面，画家把海水层层叠叠地画成了糖浆，那画前站着一对年轻的情侣，手指相触却没有握紧.
我想起在香港的一个雨夜，我们坐在小茶餐厅的靠窗处，窗外的霓虹像散落一地的碎糖，映在我的筷子上，映在你的脸上.
那种光，甜里带湿，像被海风吹湿的糖纸——黏在舌尖，又带出微苦.
走廊的尽头有个临时的咖啡摊，我买了一杯冰美式.
咖啡苦，我把一颗水果糖丢进去，看它在冰块间慢慢溶解，像我在不同城市之间渐渐消磨出的一点柔软.
上海的冬夜也曾这样，霓虹之后有长长的冷，手心里攥着热茶，旁边的人说着未来的计划.
那时我们都以为未来会给我们明确答案.
后来才知道，答案常常躲在搬不走的小桌子底下，躲在无数次擦肩过的背影里.
我喜欢会展中心的开放感，它把城市的不同面向都收进一个屋檐下.
人们从四方赶来，带着名片、样本、还有小小的期待.
记忆也像展板一样被固定，被灯光照亮，又被暗处悄悄抹去.
我站在一块湿润的石板上，脚下的回声很薄.
桥下的水声从会展中心远处的河道传来，低低，像一首没有开头的歌.
有时候我会想，糖能保存多久的甜.
它会不会像人一样，被放在抽屉里，被时间覆盖一层灰，直到某日一只手重新翻开，还是原来那样甜.
我在脑海里翻找着每一段展会的片段，像翻旧账，或许有点不应该，但我还是忍不住.
那些被照相机记录下的笑容，有的明亮，有的暗淡，像是不同批的糖，有的被烤得硬脆，有的还在慢慢软化.
夜色慢慢下来了，会展中心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像散落的珍珠.
我走到窗边，月光借着玻璃软下来，和路灯的黄交织成一片不太明确的色.
远处的海像一条沉默的项链，连着城市的颈项.
我想起一个在美国的秋天，枫叶像摊开的糖纸，一层层堆着，踩上去有沙沙声.
那时我常常写信给自己，字迹里有急促也有犹豫，像是把糖捏碎后重新装袋.
会展中心的角落里，有个展位专门展旧物，里面摆着童年玩过的泥人、发黄的票根、还有一把破旧的雨伞.
泥人的眼睛有裂缝，却仍然保持着某种固执的表情.
我伸手去摸，手指触到的是温度的残留，不是现在的热，只是时间曾经寄放过的暖.
有一个小瓶子里放着几颗水果糖，包装已经褪色，颜色像照片里褪掉的时代.
我买下了那瓶糖，像是买下一段不愿意丢弃的过去.
坐在车站小广场的长椅上，我把最后一颗糖放进嘴里，甜里有点酸.
酸的不是糖本身，而是记忆被咬开后的味道，层层的，带一点尘土.
我不得不承认，时间像海，既温柔又无情.
它带走了很多，也留下了细小的、闪着光的碎片.
或许城市就是这样一座收藏箱，把我们的零碎和完整一并收起.
我走出会展中心，夜风把海的咸味和展厅里的咖啡香揉在一起.
我把那瓶空糖纸放进口袋，像带走了一点礼物，又像把一个结扎上.
独处的时刻总会挖掘出些早已沉睡的影子.
我不去跟它们争执，只是让它们在夜里慢慢亮起，像路灯下的一片叶子，闪着被揉碎的光.
城市的变迁不会刻意等谁，可是我们会在它的角落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哪怕只是刻在一枚糖纸的边缘.
回到酒店的窗前，远处会展中心的灯光还未全暗，像一场不肯散场的演出.
我把今天的笔记本合上，纸页间夹着票根和那颗没吃完的糖.
窗外的月光把影子拉长，我知道，记忆是可以被接纳的——既有甜，也有咸，也有一点苦.
我学会把过去放进口袋，带着走，不用再回头去拿它的尺寸.
明早我会去海边走走，去看一看潮汐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今天的会展中心，留下了青春的印记，像糖纸一样被揉进日常里，光亮时让人微笑，暗下去时让人想起尘世里的小小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