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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火生产线:中年工程师的“钢铁涅槃”

作者:本站编辑      2026-01-18 16:03:17     0
淬火生产线:中年工程师的“钢铁涅槃”

淬火生产线:中年工程师的“钢铁涅槃”

设备进厂那天,厂区的梧桐叶正簌簌往下掉。

崭新的钢铁构件在吊车的轰鸣里落了地,漆面亮得晃眼,映着我们这群老纺织人的脸,一半兴奋,一半惶惑。我是技术负责人,指尖蹭着设备铭牌上的外文,心里门儿清——这不是寻常的设备更新,是场硬仗。全新的生产线,全新的工艺,于我而言,是中年二次创业路上,一道必须蹚过去的坎。

调试阶段的风,总带着点柴油和棉纱混在一起的味。外方技师背着工具包在机器间穿梭,叽里呱啦的外语里,夹着“工艺参数”“张力控制”这些词。我跟在后面,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铅笔芯断了又换。

真正的挑战,在见到那两台“陌生家伙”时,一下子清晰起来。

一台是纱线烧毛机。我在染织厂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的烧毛机都是给布匹“剃头”的,火焰掠过布面,燎去表面的毛羽,熟门熟路的活儿。可眼前这台,是对着细如发丝的纱线动手脚。火口窄得像条缝,纱线要在上面匀速跑过,力道、速度、火候,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另一台是坯纱丝光机,更是颠覆了我半辈子的认知。从前在染织厂用的国产丝光机,处理的是煮练过的纱线,碱液渗透早已没了阻碍。可这台机器,直接对坯纱下手——那些还带着棉籽壳碎屑、未经任何煮练处理的生纱,要在低温和强张力下,被浓碱液“咬”出光泽和强度。这哪里是调试,分明是逼着我把旧经验全推翻,从零学起。

那段日子,办公室的灯总是厂区里最后熄灭的。外方技师走了,我就抱着厚厚的技术资料,一页页啃。那些印着外文的图纸像天书,我对着字典一个词一个词查,连设备上每个螺丝钉的作用,都要弄明白。

白天在车间盯着机器转,晚上把资料揣回家。书桌的台灯下,茶杯里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老伴总说:“老方,你这是跟机器较劲呢?”我笑笑没说话。她哪里知道,这些冰冷的钢铁,连着整个厂子的生计,连着跟着我干的兄弟们的饭碗。

烧毛机的门道,是在无数次试错里摸出来的。火口温度是命脉,全靠液化气和空气的混合比拿捏。比例高了,火焰太猛,纱线会被烧断,轻飘飘的线头落一地,像撒了层雪。比例低了,火焰绵软,毛羽燎不干净,纱线织出布来,表面疙疙瘩瘩,根本过不了质检。

而毛羽去除率的关键,又在纱线通过火口的速度。快了,火候不够。慢了,纱线强力下降。我守在机器旁,盯着转速表,调一次,记一次数据,再取样送检。那些天,手指被棉纱磨出了茧子,耳朵里满是机器的轰鸣声,连做梦都是转速表上跳动的数字。

比烧毛机更磨人的,是那台坯纱丝光机。它的核心,是让浓碱液在短时间内浸透未经煮练的坯纱。这就好比让干硬的海绵瞬间吸饱水,难的是“均匀”二字。而这一切的关键,全在渗透剂上。

起初,我们选了省内一家助剂厂的耐碱渗透剂。小样试验时,实验室的烧杯里碱液清澈,渗透效果也达标,大家都松了口气。

可谁也没料到,试生产的第二天,意外就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踏进车间,就听见一阵惊呼。循声望去,丝光机的碱液槽里,原本清亮的碱液竟成了一锅浑浊的“豆腐脑”,泡沫翻涌着往外溢,机器的管道都快被堵死了。

车间负责人张键急得直跺脚:“方工,这咋回事啊?”我心里一沉,快步上前舀起一勺碱液,捻了捻,黏糊糊的。不用多说,是渗透剂耐碱性能不过关,在机器高速运转的动态环境下,分子结构被破坏了,成了一堆没用的胶状物。

机器被迫停车,整条生产线都停了下来。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吊扇嗡嗡地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重新选渗透剂!”朱总拍了桌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时间不等人,订单催得紧,耽误一天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我咬了咬牙:“我去上海,找大祥助剂公司。”那家公司是和日本合作的,在助剂领域口碑极好,厂址在上海郊区的奉贤镇。

当天下午,我就和刘春西副总动身了。刘总刚拿驾照没多久,开车技术还生涩得很,可事急从权,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开着那辆老旧的尼桑面包车,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地图,一路指引着过合肥,经南京,走高速往上海的方向赶。

高速路上的夜,黑得像泼了墨。车灯劈开夜色,照见路边的护栏一根根往后退。刘总握着方向盘的手,手心全是汗。为了不让他犯困,我陪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车厢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发疼。

夜色越来越浓,对面车道的车灯射过来,刺得人眼睛生疼。刘总揉了揉眼:“老方,我眼皮子打架。”我递给他一瓶风油精:“抹点,挺过去。”我们不敢停,也不能停。车子在夜色里颠簸着,像一叶孤舟在浪涛里挣扎。

下半夜一点多,车子终于到了奉贤镇附近。天寒地冻,风一吹像刀子割在脸上。我们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小饭店,点了两碗热汤面,囫囵吞枣地吃了。又找了家小旅馆,房间潮得很,墙壁上泛着霉斑,被子摸着湿乎乎的。我们连衣服都没脱,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眯了两个多小时。

天刚蒙蒙亮,我和刘总:“走,去厂里。”

大祥助剂公司的大门刚打开,我们就冲了进去。技术部的负责人听了我们的来意,很是热情,领着我们去了化验室。我顾不上旅途的疲惫,穿上白大褂,拿起烧杯、量筒,开始做模拟试验。碱液的浓度、温度、张力,都严格按照车间的参数来。一次不行,就调整渗透剂的配比,再来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窗外的太阳升得老高,我额头上的汗滴在试验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直到中午,当最后一次试验的样品出来,检测数据显示——渗透性能稳定,耐碱效果达标时,我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我们当即签下合同,购了三百公斤渗透剂,来不及歇口气,又匆匆往回赶。

车子在夜色里再次启程,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刘总哼着小调,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厂里已是后半夜。车间里,兄弟们都没睡,眼睛熬得通红,等着我们回来。张键指挥着大家卸货,把渗透剂倒进碱液槽,然后一声令下:“开机!”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碱液槽里清澈见底,坯纱线在机器的牵引下匀速穿过碱液,张力稳定,渗透均匀。我守在机器旁,盯着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

连续两天两夜,我没合过眼,饿了就啃个馒头,渴了就喝口凉水,困了就靠在机器上眯五分钟。兄弟们轮流换班,劝我去歇会儿,我摆摆手:“等出了合格产品再说。”

当第一批经过丝光处理的纱线从机器里吐出来时,阳光刚好透过车间的窗户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我捻起一根放在手里摩挲,那触感细腻、顺滑,比预想的还要好。

质检报告出来的那一刻,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兄弟们抱在一起,有的甚至抹起了眼泪。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日夜相伴的机器,鼻子一酸,也红了眼眶。

染色机的调试,又是一场硬仗。为了摸清它的染色性能,我在车间里守了三十六个小时,吃喝都在机器旁。困到极致时,就用冷水洗把脸,强撑着精神。

当第一匹色泽均匀、手感柔软的染色纱线从染色机里出来时,我几乎是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片鲜亮的颜色,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曾记得,朱总总是半夜从食堂打回夜宵,递到我手上。刘总亲自开车为接送我加班加点……日子一天天过,两条国际先进的生产线,终于在我们手里稳稳地转了起来。合格的产品一车车运出厂区,订单纷至沓来,厂区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如今闲下来的时候,总爱翻出当年的笔记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还留着车间的温度。前几日整理旧物,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发现夹着半张泛黄的便签,是朱总当年写的,字迹潦草却有力:“老方,生产线稳定了,但有批出口订单的色号,外方要求苛刻,或许还得你……”

便签写到这里戛然而止,纸边有被撕过的痕迹。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台,恍惚间,仿佛又听见车间里机器的轰鸣,还有兄弟们喊我“方工”的声音。那未写完的话里,藏着怎样的故事?我捏着便签……。

作者简介:   方长国   安徽桐城人  退休职工     现居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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