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马拉松起点，我却不知道人生的终点在哪里
厦门的天总是亮得很早，像是一个急性子的孩子，迫不及待要掀开夜的被角.
我站在会展中心前的那片空地上，海风有点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这里是马拉松的起点，地上还隐约留着上次比赛画下的白线，被无数双脚印踩得斑驳，像极了记忆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抓的，那层薄薄的糯米纸在指尖融化，粘腻，却也带着一种久违的安心感.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我也总爱在口袋里揣几颗糖.
那时候觉得日子苦，得有点甜头吊着，才能熬过那些在弄堂里听着雨声失眠的夜.
后来去了香港，中环的快节奏把人逼成陀螺，糖便成了奢侈的安慰剂，再后来到了美国，糖变成了那边的巧克力，甜得发腻，却少了一股奶香味.
现在站在厦门的海边，我又剥开了这颗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那种熟悉的味道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和过去连接在一起.
海那边的金门岛若隐若现，雾气还没散尽，像是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可我觉得，人生其实是由无数个这种发呆的瞬间组成的，不长也不短，刚刚好够你用来遗憾.
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有点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些早起跑步的人.
他们穿着鲜艳的运动服，呼吸有节奏地起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只要一直跑下去，就能抵达某个确定的终点.
但我不知道我的终点在哪里.
这些年，我像是一个没有脚的鸟，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
在纽约的中央公园喂过鸽子，在维多利亚港看过烟花，在上海的梧桐树下喝过咖啡.
每一个地方都像是家，又每一个地方都不是家.
我总是习惯性地收拾行李，随时准备出发，却忘了问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手里拿着保温杯，大概是在等日出.
老太太在给老头整理衣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块，软软的，酸酸的.
我们穷尽一生去追逐所谓的成就、名利，或者所谓的“自我实现”，到头来，最想要的不过是这样一个有人为你整理衣领的清晨.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替谁数着时间.
哗啦，哗啦.
这声音让我想起了惠山古镇的那条河，也是这样不急不缓地流着，带走了落花，也带走了那个在河边看书的少女.
那时候的我，以为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梦想.
现在的我，觉得世界很小，小到有时候连一颗心都安放不下.
我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风衣口袋里.
风似乎小了一些，阳光开始变得温煦.
那种淡淡的忧伤像雾气一样，被太阳一照，就散了一些，但还在，萦绕在心头，像是一种底色.
或许，人生本来就没有终点.
所谓的终点，不过是我们为了让自己安心，而虚构出来的一个概念.
就像这条马拉松赛道，终点只是一个拱门，跑过了，生活还得继续.
我们都在路上，背着各自的行囊，装着各自的故事.
有的故事关于离别，有的故事关于重逢，有的故事，就像这颗大白兔奶糖，甜里带着一点点岁月的陈旧味道.
我转身，背对着大海，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
城市已经苏醒了，车流开始汇聚，喧嚣声隐隐传来.
那是生活的烟火气，庸俗，却也真实得让人踏实.
或许我该找个地方吃碗沙茶面，多加一点蒜泥，让那种辛辣的味道冲一冲心里的这点矫情.
毕竟，不管终点在哪里，今天还得过，这该死的、迷人的、让人欢喜又让人忧愁的生活，还得继续.
我迈开步子，没有跑，只是慢慢地走.
脚下的路很硬，但我知道，只要走下去，总会遇到下一个风景.
哪怕只是路边一朵不起眼的小花，或者，下一个转角处，那抹刚刚好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