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华北展会惊东瀛
民国十七年孟秋,天津法租界劝业场门前彩旗招展。北洋政府实业部主办的华北工业博览会在此启幕,鎏金大字的展牌下,中外厂商的展品陆续入场——德国的精密机床、英国的蒸汽发电机、日本的纺织机械整齐排列,而角落处华丰铁厂的展位,仅用帆布搭起简易棚子,陈列着三台擦得锃亮的柴油机和十余件齿轮、轴类零件,与周围的洋设备相比,显得格外朴素。
刘乐善穿着半旧的中山装,正和徒弟王栓柱调试展台上的25马力柴油机。机身侧面“华丰制造”四个铸铁字刚上了黑漆,在阳光下泛着哑光。他指尖摩挲着齿轮的齿面,触感光滑如镜,这是高频淬火技术的结晶,也是他此行的底气。滕虎忱厂长站在一旁,看着往来的人群,眉头微蹙:“乐善,你看日本大阪铁工厂的展位,光宣传海报就贴了三面,还雇了洋乐队造势。咱们就这几样东西,能行吗?”
刘乐善抬头望去,斜对面的日本展位果然声势浩大。猩红地毯铺地,玻璃展柜里陈列着镀镍的齿轮和小型发动机,几位穿西装的日本职员正用流利的中文向参观者介绍,为首的正是大阪铁工厂的技术总监山田一郎——三个月前在北平展会曾拉拢过他的那位日本技师。
“厂长放心,机器好不好,不是靠造势。”刘乐善启动柴油机,机身发出平稳的轰鸣,几乎没有杂音,“咱们的产品,经得起实测。”
话音刚落,一群西装革履的日本人簇拥着一位老者走来,正是日本驻天津领事馆的商务参赞松井太郎。山田一郎快步上前,用日语汇报着什么,语气中满是傲慢。松井太郎的目光扫过华丰的展位,停在那台柴油机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滕厂长,贵厂的产品,看起来很‘朴素’啊。”
滕虎忱正要回应,刘乐善已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日语回道:“松井参赞,工业产品贵在实用,而非包装。这台柴油机,功率28马力,油耗比贵国同类产品低15%,连续运转七十二小时无故障。”
松井太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中国技师竟能说如此流利的日语。山田一郎连忙补充:“参赞阁下,他们用的所谓‘高频淬火’,不过是哗众取宠的小伎俩。中国的工业基础如此落后,再好的工艺也造不出合格的产品。”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度计,走到展台上的齿轮旁:“不如我们现场测试一下?如果这齿轮的硬度能达到我大阪铁厂的标准,我就当众道歉。”
周围的参观者顿时围了过来,有中国商人,有外国技师,还有几家报社的记者。滕虎忱有些紧张,悄悄拉了拉刘乐善的衣袖:“乐善,别中了他们的圈套,万一……”
“放心,”刘乐善拍了拍他的手,对山田一郎说,“可以测试,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我们的齿轮硬度超过贵厂产品,还请松井参赞收回刚才的轻视之语,承认华丰的技术实力。”
松井太郎冷笑一声:“好,我答应你。”
山田一郎拿起硬度计,对准齿轮的齿面按下。指针跳动间,现场一片寂静。当指针稳定在HRC62时,山田一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阪铁厂最先进的齿轮,硬度也不过HRC57。
“不可能!”他失声喊道,以为硬度计出了问题,又换了一个齿轮测试,结果依旧是HRC62。周围的参观者发出阵阵惊叹,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这怎么可能?中国工厂怎么能造出这么硬的齿轮?”松井太郎凑上前,亲自检查齿轮,发现齿面光滑均匀,没有丝毫瑕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刘乐善拿起齿轮,高高举起:“这就是中国人的高频淬火技术!我们不仅能造出和洋人一样好的产品,还能做得更好!”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几位中国商人当场表示要订购华丰的柴油机。山田一郎脸色铁青,凑到松井太郎耳边低语了几句。松井太郎点了点头,对刘乐善说:“刘技师,你的技术确实不错。我代表日本商社,愿出五十万银元购买你的高频淬火专利,再聘请你为大阪铁厂的技术顾问,年薪十万,如何?”
五十万银元在当时足以买下半座潍县城,这样的条件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滕虎忱也有些动容,悄悄对刘乐善说:“乐善,这可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刘乐善放下齿轮,目光坚定:“松井参赞,我研发技术,是为了让中国的民族工业站起来,不是为了个人富贵。高频淬火技术是中国人的财富,多少钱都不卖!”
松井太郎的脸色沉了下来:“刘技师,你可要想清楚。现在华北的机械市场,由我们日本厂商主导。你拒绝合作,华丰的产品恐怕很难立足。”
“立足不立足,靠的是技术和骨气,不是妥协。”刘乐善指着展台上的柴油机,“我们的产品比你们的好,价格还低三成,总有识货的人。而且,我相信总有一天,中国的市场会由中国人自己做主。”
松井太郎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言以对,只能带着手下悻悻离去。山田一郎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刘乐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展会第二天,意外发生了。华丰展位的柴油机突然无法启动,王栓柱检查后发现,油箱里被人混入了沙粒,气缸内壁也有划痕。“肯定是日本人干的!”王栓柱气得咬牙切齿。
滕虎忱急得团团转:“还有三天就评奖了,现在修不好,咱们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刘乐善却异常冷静,他拆下气缸盖,用精密量具测量划痕深度:“不碍事,划痕不深,我们连夜修复。”他让王栓柱去采购新的柴油和过滤设备,自己则带着另外两名徒弟,用细砂纸仔细打磨气缸内壁,再用高频淬火机对受损部位进行局部处理。
深夜的劝业场一片寂静,只有华丰的展位还亮着油灯。刘乐善趴在机床上,额头上渗着汗珠,手中的砂纸在气缸内壁轻轻滑动。他想起父亲打铁时说的话:“铁要趁热打,遇事要沉住气。”现在,正是考验他的时候。
天快亮时,柴油机终于修复完毕。刘乐善启动机器,平稳的轰鸣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有力。滕虎忱看着他布满油污的双手,眼眶有些湿润:“乐善,委屈你了。”
“厂长,只要能为国货争口气,这点苦不算什么。”刘乐善笑着说。
第三天,展会的核心环节——产品实测开始了。实业部邀请了国内外专家组成评审团,对参展的机械产品进行性能测试。柴油机测试环节,华丰的25马力柴油机与日本大阪铁厂的同型号产品同台竞技,比拼功率、油耗和连续运转时长。
测试现场围满了人,松井太郎和山田一郎也在其中,他们脸色阴沉,紧盯着两台机器。随着评审团一声令下,两台柴油机同时启动。华丰的柴油机运转平稳,噪音极小,而日本的机器则发出明显的抖动。
三个小时后,油耗测试结果出来了:华丰柴油机每小时油耗2.3升,日本产品则是2.7升。功率测试中,华丰的实际输出功率达到28.5马力,远超标称的25马力,而日本产品仅为24.8马力。
“继续测试连续运转!”评审团主席、北洋政府实业部总长孔祥熙下令。
两台机器连续运转了十二个小时,日本的柴油机在第十个小时时突然出现故障,气缸过热停机,而华丰的柴油机依旧平稳运转,没有丝毫异常。
“测试结束!华丰铁厂的柴油机获胜!”评审团宣布结果的那一刻,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中国商人们纷纷上前与滕虎忱、刘乐善握手,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响个不停。
松井太郎和山田一郎脸色惨白,狼狈地离开了测试现场。
展会最后一天,颁奖仪式如期举行。孔祥熙总长亲自为华丰铁厂颁奖,将“华北工业博览会超等奖”的奖牌递给刘乐善:“刘技师,你为中国人争了光!你的高频淬火技术,是中国民族工业的骄傲!”
冯玉祥将军也出席了颁奖仪式,他握着刘乐善的手,大声说道:“全国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有骨气、有技术的人才,何愁国家不强盛!”
载誉归来的火车上,滕虎忱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兴奋地说:“乐善,这次展会后,咱们华丰的订单肯定会爆增!我打算再扩建厂房,增加生产线,让更多的中国人用上咱们自己造的机器!”
刘乐善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他知道,这次展会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日本厂商绝不会善罢甘休,未来的道路依旧充满挑战。但他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只要有过硬的技术和不屈的骨气,中国的民族工业一定能在风雨中茁壮成长。
火车驶入潍县境内,远处华丰铁厂的烟囱已经清晰可见。刘乐善抚摸着胸前的奖牌,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陪伴多年的小铁钳。他仿佛看到,无数台华丰制造的机器在田野里、工厂里运转,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中国人,用双手和智慧,撑起了民族工业的天空。
而他不知道的是,山田一郎回到大阪后,向日本军部递交了一份报告,称刘乐善的高频淬火技术“对帝国在华利益构成严重威胁”,建议采取“特殊手段”予以控制。一场针对华丰铁厂、针对刘乐善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但此刻的刘乐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高频淬火技术推广开来,让更多的民族企业受益,让中国的机械工业真正强大起来。火车汽笛长鸣,朝着华丰铁厂的方向疾驰而去,也朝着一个充满希望与挑战的未来,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