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每一场展,都展不出我心里的苦
今晚的月亮很薄.
像是被谁随手撕下来的一角信纸,贴在环岛路漆黑的天幕上.

我把车停在会展中心旁边的空地上,海风有点咸,黏糊糊的,直往人领口里钻.
刚从那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里逃出来,里面是茶博会,还是石材展?记不清了.
只记得满鼻子的陈茶味,混着新切开的大理石粉尘气,还有那些穿着笔挺西装、脸上挂着流水线般笑容的人.
他们递给我名片的时候,我想起了在纽约第五大道,那些塞给我打折券的黑人小哥,眼神是一样的,空洞又急切.
真的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酸痛,是灵魂像被泡在了一缸隔夜的温水里,发胀,又无力.
我点了一支烟,没抽,就夹在指尖,看它慢慢烧成一段灰白的烬.
这点光亮,在巨大的会展中心面前,渺小得可笑.
那个建筑像一只巨大的发光怪兽,吞吐着这座城市的欲望和焦虑.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香港,也是这样的夜晚,从中环的写字楼下来,脱了高跟鞋赤脚走在石板路上.
那时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现在呢,觉得自己像这海边的一粒沙.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展位上顺手拿的.
剥开糖纸,那种廉价又熟悉的奶精味儿,瞬间把我的思绪拉扯得好远.

小时候在上海的弄堂里,也是这样一颗糖,能让我高兴一整天.
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不像现在,快乐像是个奢侈品,得用精密的刻度去衡量,还得看它有没有掺水分.
糖纸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是在嘲笑我这无病呻吟的中年矫情.
其实我也知道,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比起张爱玲笔下那些苍凉的手势,比起萧红在呼兰河畔的绝望,我这点职场疲惫和生活琐碎,不过是衣服上的一点灰尘.
但我就是不想拍掉它.
我想留着这点灰,证明我还活着,还会痛,还会觉得不舒服.
远处有人在海边放烟花,那种很小的仙女棒.
呲啦一声,火花四溅,短暂得让人心惊.
我想起前阵子去无锡,在清名桥下听水声.
那里的水是静的,却又好像藏着无数故事,不像厦门的海,吵吵闹闹,把什么都摊在面上.
那时候坐在那家老茶馆里,看着窗外摇橹船划破水面的波纹,心里就在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也就是这么一道波纹?
划过去的时候挺热闹,船一走,水面又平了,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这会展中心里的一场场展会.
今天撤展,明天布展,熙熙攘攘的人来了又走.
谁会在意昨天那个展位上,摆的是普洱还是铁观音?
谁会在意那个穿着高跟鞋站了一整天的姑娘,脚后跟磨破的那块皮?
就像谁会在意我此刻心里的这点苦涩.
这种苦,不是中药的那种苦,它是那种……怎么说呢.
像是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舌头有点麻,有点涩,想吐吐不出来,咽下去又刮嗓子.
可能是因为前几天那个被毙掉的方案,也可能是因为那个怎么也打不通的越洋电话.
或者,仅仅是因为今晚的风太大,吹得眼睛有点酸.
我把那颗糖塞进嘴里.
硬邦邦的,硌得牙疼.
但慢慢地,那股甜味就在舌尖化开了,带着一点点童年的回响.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给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糖.
你还得笑着说谢谢,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看,那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了,黄晕晕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那个影子孤零零的,有点像小时候玩的泥人,虽然粗糙,但那是真的我.
我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灭烟处.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灯火通明的玻璃盒子.
里面的喧嚣与我无关了.
我得回家了.
冰箱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酒,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还需要浇点水.
这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日常,才是我真正要面对的战场.
至于心里的这点苦.
就把它留在这海风里吧.
反正大海那么大,多这点苦,也不会变得更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