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会标在夜里闪烁,我站在海边的栈道上,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的铝箔纸。
铝箔被揉得皱皱的,反着路灯的光,像是旧照片里发黄的边角。
我嚼着糖,糖里有奶粉残留的颗粒感,像童年里被翻找的记忆,粘在舌头上也粘在脑子里。
可能是我太久没回到厦门了,或许只是城市换了灯泡,换了玻璃幕墙,换了人。
但海风的咸味还是一样的,像母亲手背上那一圈圈盐渍的纹路,熟悉得刺痛。
会展中心的会标在远处闪着冷光,像是一只不肯闭眼的巨眼。
我想象里面开着会的人们,领带、名牌、讲稿、笑容,都在被灯光镀上光泽。
我自嘲地把这些想象折成纸船,丢进海里。
纸船随波摇晃,最终沉没在听得见的水声里。
桥下的潮水推搡着石缝里的旧塑料袋,像在翻动过去的日历。

记忆总爱在夜里来访。
它不是整齐的录音带,而是剪接的胶片,断断续续还带着胶水味儿。
我会突然想起在上海时,凌晨三点坐在小茶馆里喝豆浆的手感。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年轻,会一直能在街角见到那位卖糖的老先生,手艺像老电影里的场景。
后来我在香港的天台上学会了用手机拍下天际线,像是把自己的心事放在云层里寄存。
再后来去了美国,图书馆的长椅上,灯光薄薄的,像纸。
我在不同的城市收集过许多夜——它们的形状不同,气味也各异。
但每个夜里都有会展中心那种挥不去的亮光,提醒我生活还在继续。
在惠安的泥人巷里我曾买过一只小泥人。
泥人的脸斑驳,眼睛里有着留不住的泪痕。
我把它放在书架上,书页翻动时,它就像在呼吸。
我喜欢用这样的物件和自己对话,像是和一个旧友讲悄悄话。
糖、泥人、旧车票,这些低矮的物件,总能把庞大的时间压缩成一粒一粒的沙,手里摩挲着,就能听见过去的咔嚓声。
路灯下的影子被拉长又收拢。
我会无意识地数着影子里的褶皱,像数着无人的剧场的座位。
有时候人群散去后,我会感觉空气里还残留着笑声的雾。
那笑声被夜色吸走,最终只剩下我和海,说着互相都听不懂的方言。
我开始练习说再见的语气。
不是那种铿锵有力的告别,更像是轻轻放下一只杯子,听见杯底敲击桌面的回音。
再见。
一个词。
说出来时,舌头带着一点酒味和糖的甜。
有时我会拉长它,像唱一首低调的歌。
有时我会快快说完,像把话塞进信封里,封上,投进邮筒。

在南长街走过那些石板路时,我会听见脚底下的回声。
雨后,石板湿润,像老人的皮肤,闪着光。
我记得有一次下小雨,我躲在屋檐下,看过路人匆匆。
有个孩子的手里拽着一把糖纸,像旗帜一样挥舞。
糖纸在雨里变得半透明,颜色被渗开,像是把时间染破了口子。
我想起在美国读书时,夜里路过便利店,买一包水果糖,心里想着母亲可能也在她的厨房里吃着夜宵。
那一刻,地球好像小了,人和人的距离近到可以用一颗糖来衡量。
会展中心的灯光有时候会让我觉得自己是观众,站在冷静的座位里。
我习惯性地把自己和城市分开,像是用玻璃杯围起来的样品。
但这种隔离并不坚固,海的咸,灯的温度,朋友的电话,都能把玻璃杯撞出一道裂缝。
记忆就从裂缝里溜进来,带着昨夜未吃完的糖,和未说完的话。
我试着把这些话整理成句子。
有几句我放进了日记,有几句只能对着海风念,像在念一篇短短的咒。
有时我会幻想时间是一个会展中心。
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展品走过。
有些展品光鲜,包装精良;有些展品朴素,破损。
但无论展品如何,它们都要在某一盏灯下被看一眼,然后收走。
我不知道是谁在收走。
也许是忘记,也许是新的生活,像搬运工,默默把旧日子打包。
我学着不再纠缠那些被收走的展品。
它们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我不是它们的守墓人。

夜越来越深,会标的光从刺目变得柔和。
我把最后一片糖纸揉成一个小球,丢进垃圾桶。
这个动作简单得像一个喝完咖啡后把杯子放回洗碗机的动作。
却有一种完成仪式的感觉。
我在心里为那些离去的事物鞠了一躬,然后站直了。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船只的汽笛和咸湿的味道。
我把脸朝向风,闭上眼。
再见。
这次的语气,不急不缓,有点承认,也有点释然。
像把一颗糖慢慢放在舌尖,让它在口中溶开,甜里有点淡淡的苦。
我并不期待所有的再见都能被完整地说出。
有些再见会在梦里喃喃,有些会被生活替代。
但我愿意练习那种温柔的口吻,像抚摸一本旧书的封面。
也许这就是长大的一部分。
让自己能在灯火下,平静地把过去放回原位。
会展中心的会标继续闪烁,像一枚不停眨眼的硬币。
我收起零碎的思绪,迈开步子,向回去的路走去。
脚下的石板还带着海的湿润,像时间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我把信折好,放在心里,步子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