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六月,像一颗被太阳炙烤得微微发粘的大白兔奶糖。

踩在会展中心外的广场上,玻璃幕墙没完没了地反射着晚霞。
光线有点刺眼,我眯着眼,背上微微有汗——不过那汗,不知是天气的,还是心里的。
城市的傍晚总是这样,明明好像还有点余温没散尽,风却已经开始变得温柔。
我站在幕墙前,镜子一样的玻璃里有两个我。
一个有点狼狈,另一个很努力地在笑——好像谁也没办法分清,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说来也好笑,我总是喜欢在落日快结束前跑出来。
好像想把白天没来得及说的话,统统快点留在天边。
你有没有这种时候?明明知道晚霞很快就会消散,人群也会慢慢少下去。
可是还是想在这最后一点点光里,站久一点。
其实,厦门的夏天和上海、香港不太一样。
上海的傍晚有点湿,空气里总带着梧桐的香气。
香港则是闷,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楼宇间的灯光反而让人更喘不过气。
而厦门呢,海风能把一切吹得很淡。
连我的思绪都被吹得有点散,像糖纸被人随手扔进风里,咕噜噜地打着旋儿跑远了。
会展中心外的广场很大,偶尔会有小孩跑着经过,手里攥着水果糖。
那种酸酸甜甜的糖果,小时候我也喜欢。
特别是橘子味的,剥开糖纸时,指尖会沾上一点黏糊糊的香气。
现在想起来,似乎糖比小时候更甜了。
也可能是,因为生活变得更苦了吧。
我总是容易怀旧,真是没办法。
明明知道过去的日子已经像水流一样,顺着桥下静静地溜走了。

可我还是喜欢在这些玻璃幕墙、广场、还有不知名的夏夜里,偷偷想着以前的事。
你说,时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美国那几年,我常常在冬天的黄昏里,独自坐在咖啡馆角落。
那里的日落没有厦门这么温柔,冷冷的,远山像是一块发白的巧克力。
有时候会看见窗外的人影晃动——陌生人的孤独,和自己的,好像都差不多。
那时的我,常常会莫名地想起上海的弄堂,想起外婆递给我一颗又一颗的大白兔。
糖纸包着的,是童年的安全感。
可惜啊,糖吃完了,甜味也就没了。
我在厦门,会展中心外的玻璃幕墙前,突然想起这些。
鼻子有点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不过我还是忍住了。
人到了一定年纪,眼泪也变得很贵。
不是不难过,是舍不得浪费。
晚霞倒映在玻璃上,像一幅快要被晚风吹乱的油画。
颜色很浓,橙红、淡紫、还有一点点蓝。
我很想抓住这种色彩。
可是,手一伸,什么也没有。
就像我再怎么回忆过去,也只能揪住一点点零星的糖渣。
我经常想,如果人生也是糖的话,是不是每个人都要经历一段慢慢融化的过程。
小时候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又拼命想回去。
好像我们都在桥上走着,水流却始终向前。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就像这玻璃幕墙上的倒影。
白天的时候很坚强,到了夜里,才会偷偷软下来。

不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光亮的时候,总是可以装作什么都不怕。
可一旦天色暗了,心里的小洞就会慢慢漏风。
厦门的夜风很快就起来了,裙摆会被轻轻吹起一点。
我一直觉得风里有水的味道,从海边飘过来。
湿润的石板路上,偶尔能看见月光,像一枚小小的银币,静静地贴在地上。
我喜欢这种夜色。
它不像白天那样咄咄逼人,而是温柔地拥抱你。
让你觉得,即使今天很糟糕,明天也还会有新的晚霞。
其实我一直不是个很勇敢的人。
很多时候,都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就像这玻璃幕墙,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一靠近,就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指纹和灰尘。
生活也是这样吧——远看都挺美,近了就有点狼狈。
不过,狼狈又怎样?谁不是一边擦眼泪,一边假装很酷地活下去。
我站在会展中心外,灯光开始亮起来。
人群散了,只剩下零散的脚步声。
我突然很想吃一颗水果糖。
可惜包里只剩下空糖纸,没关系,糖纸也挺香的。
有时候,懂得释怀,比一直拥有更重要吧。
我曾经在上海的秋天傍晚,捡到一片梧桐叶。
那时候觉得,叶子落了,秋天就结束了。
现在想想,不是这样的。

叶子落了,新的叶子还会长出来。
糖吃完了,心里的甜也没全没。
只是换了种方式,藏在记忆深处。
我把手指贴在玻璃幕墙上,冰凉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
这一刻,厦门的晚霞、玻璃上的倒影、还有我——全都安静了下来。
城市的夜色慢慢蔓延过去,像一层温柔的水,把一切都轻轻包裹住。
我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人生就是这样,过去的,留在身后。
现在的,接纳它。
玻璃幕墙上反射着最后一抹晚霞。
也映出了我憋回去的眼泪。
没关系,真的。
有些事情,不说也罢。
生活嘛,哪有那么多完美。
有时苦,有时甜。
像一颗慢慢化开的糖,留一点点滋味在心口。
就这样吧。
转身的时候,风吹过来。
我笑了。
还是得往前走。
谁让这座城市,这点晚霞,还有心里的糖,都还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