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厦门，但此刻的风，让我想起旧金山的渔人码头，或者香港维多利亚港某个起雾的冬夜.
我站在会展中心外面的那条长长的海岸线上，手里攥着一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弄得有些发皱.
海风真的很大，大到不仅吹乱了刚做的头发，连带着心里的那些褶皱，也被这一阵阵咸湿的气息给强行抚平，又揉乱.
刚才在展馆里，那些喧嚣的人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交换名片的客套话，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却又无比乏味的舞台剧.
我逃出来了，真的，是用“逃”这个字.
脱掉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木栈道上，有点凉，也有点粗糙，像极了生活本来的质感.
眼前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没有游客照里那么碧蓝如洗，但我反而觉得亲切.
记得在上海的时候，我也常去外滩，看着黄浦江浑浊的水流发呆，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浑浊是因为不够纯粹，后来才明白，能包容所有泥沙俱下的，才是真正的宽阔.
张爱玲说，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想，此刻的海风就是那个捉虱子的人，虽然手劲大了点，扯得头皮生疼.
不远处有一对情侣在拍照，女孩的裙摆被风掀得很高，男孩一边笑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她按住，那种笨拙的快乐，真好.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昨晚在曾厝垵买的明信片，原本想寄给谁，笔尖悬在半空许久，最后还是只写了一行字：海风很大，我很想你，或者，我想念那个曾经无所畏惧的自己.
这种矫情的话，大概只能在独处的时候，才敢在心里默念一遍.
就像伍尔夫说的，女人想要写点什么，必须要有钱，和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而我此刻，拥有的只是一片公共的海域，和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那种沉闷又规律的声响，像是一下下敲在心口上的鼓点.
我剥开那颗大白兔，塞进嘴里，浓郁的奶香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发腻，却意外地让人心安.
小时候总觉得糖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吃一颗就能忘掉所有的不开心，现在才发现，糖只是糖，它掩盖不了苦味，只能让你在苦涩中稍微喘口气.
对面就是金门岛，影影绰绰的，像是一个触手可及却又无法抵达的梦.
我想起在纽约读书的那几年，也是这样隔着一条河看曼哈顿的灯火，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远，现在的我，站在世界的这一端，却开始怀念起那时的迷茫.
那时候的迷茫是带着光的，现在的清醒却总是透着凉意.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海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条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
我看见一个卖气球的老人走过来，手里的气球在风中疯狂拉扯，像是要挣脱束缚飞向天空.
我买了一个，银色的，像个月亮.
其实我并不喜欢气球，只是觉得那个老人站在风里的背影，太像我去世的祖父.
那个在江南老家，总是会在下雨天给我带回一包桂花糖芋苗的老人.
记忆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它不会随着时间褪色，反而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比如现在，被一阵海风，一个背影，甚至一种气味，猛烈地唤醒.
这几年的生活，就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浪，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段感情到另一段感情.
我们在追逐什么呢？
名利？
安稳？
还是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海风似乎更大了，吹得脸颊有些生疼，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那是去年在巴黎买的，当时觉得它剪裁利落，能衬托出所谓的“职场精英范”，现在看来，它不过是一层用来伪装坚强的壳.
我突然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终究是抵挡不住时间的，就像这海边的沙堡，堆得再高，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但是，那又怎样呢？
刚才那个女孩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那种纯粹的快乐，是时间夺不走的.
就像这颗快要融化完的奶糖，虽然最后什么都没留下，但那个甜味，确实真实地存在过.
我松开手，银色的气球瞬间飞向了天空，摇摇晃晃的，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飞吧，替我去看看那些我到不了的地方.
我也该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着精致吊灯和柔软地毯的酒店房间，继续扮演那个成熟理智的成年人.
但在回去之前，我想在这风里多站一会儿.
让这来自太平洋的风，把心里的那些灰尘，再吹得干净一些.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我们也还得继续赶路，不是吗？
哪怕前路依然未知，哪怕心里依然有风.
至少今晚，这片海，这阵风，这颗糖，是属于我的.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