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像极了我那年在维多利亚港看过的午夜海水.
失眠是老毛病了,从纽约带回来的褪黑素放在床头柜上,我也懒得去碰它.

反正醒了,索性披了件披肩,赤着脚走到阳台上.
厦门的风和上海不一样.
上海的风是带着点那种都市里的硬朗和疏离,像是穿着Prada的女魔头,急匆匆地赶场.
这里的风呢,软绵绵的,带着点海水的咸湿,像个没睡醒的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你的衣角.
我住的酒店正对着会展中心那一带的海滩.
以前听谁说过,张爱玲喜欢听市声,我也喜欢.
但这会儿,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音,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突然想起好多年前在波士顿,也是这样一个清晨,我一个人坐在查尔斯河边啃三明治,心里想着那个已经记不清面孔的恋人.
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现在回头看,也不过就是衣服上沾的一点灰,拍拍也就散了.

你看,人总是这样,在时间的河流里,我们都是健忘的鱼.
大概五点多的时候,天边开始泛起一点点鱼肚白.
那种白不是纯粹的白,是混着点灰,又透着点紫,像是宣纸上不小心晕开的水墨.
我手里捏着一颗昨晚在中山路买的水果糖,橘子味的.
剥开糖纸的那一瞬间,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特别刺耳.
把糖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小时候最馋的就是这种味道,那时候一颗大白兔奶糖就能高兴一整天.
现在呢,想要什么都能自己买,却再也找不回那种纯粹的快乐了.
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吧,我们用天真换来了世故,用简单换来了复杂.

慢慢地,那抹鱼肚白开始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像是少女羞红的脸颊.
接着,金色的光芒一点点地渗透出来,像是谁打翻了上帝的金漆桶.
海面上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都像是镶了金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昨夜的失眠都不算什么了.
所有的焦虑、不安、遗憾,在这样宏大的自然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我想起了伍尔夫的那句话,"人不应该是插在花瓶里供人观赏的静物,而是蔓延在草原上随风起舞的韵律".
是啊,我们总是把自己困在各种各样的笼子里,为了名利,为了感情,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却忘了,生活本身,其实就是一场盛大的日出.
太阳终于完全跳出了海面,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
光影在海面上跳跃,像是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路灯还没熄灭,但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们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像极了那些我们在深夜里死守不放的执念.
沙滩上开始有人影晃动,大概是早起晨练的老人,或者是像我一样来看日出的游客.
我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指着初升的太阳说着什么.
他们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那种青春的悸动,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得到.
真好啊,年轻真好.
我不禁笑了笑,裹紧了身上的披肩.
虽然我已经不再年轻,虽然我的心里装满了太多的故事和沧桑.
但我依然会被这样的美景打动,依然会因为一颗橘子味的糖果而感到一丝甜蜜.
这就够了,不是吗.

生活不就是由这些细碎的瞬间组成的吗.
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轰轰烈烈.
只需要在每一个清晨醒来,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还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海水味.
还能在回忆里,找到那个曾经热泪盈眶的自己.
我转身回房,准备补个回笼觉.
梦里,或许我会回到那个充满栀子花香的江南小院.
又或许,我会再去一次那个有着湿润石板路的惠山泥人巷.
不管去哪,只要有光,就好.
这大概就是我对生活,最后的倔强和温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