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二月的海风其实并不冷.
我把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环岛东路的柏油路面上.
有点粗糙，有点凉，像极了我在纽约中央公园晨跑时，那块没铺好的石板路给脚心的触感.
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折射着下午四点的阳光，刺眼，却也辉煌得不真实.
听说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马拉松.
那条蓝色的赛道线还在，断断续续地延伸向远方，像一条被人遗忘的静脉，不再跳动.
我没赶上发令枪，也没赶上那几万人的狂欢.
我来得太晚，或者是太早.
就像张爱玲说的，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可我总是那个迟到的人.
在上海错过末班地铁，在香港错过最后一班天星小轮，在这里，错过了一场盛大的奔跑.
但我还是决定跑一跑.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穿着不合时宜的丝绸长裙.
起跑的时候，我想起了口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刚才在曾厝垵的小店里随手买的，包装纸有点皱了，像我三十五岁以后的眼角.
剥开糖纸，那种熟悉的、廉价又珍贵的奶香味瞬间钻进鼻腔.
小时候在弄堂里，这一颗糖能让我从街头跑到巷尾，只为了向隔壁的小胖炫耀.
现在，嘴里含着这块硬邦邦的甜，我开始迈步.
左边是海，右边是城.
海浪拍打着礁石，声音很沉，像是在读一首晦涩的现代诗.
我想起伍尔夫，她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水声里，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回响？
路灯还没亮，天色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我跑得很慢.
不像是在跑步，倒像是在跟这条路调情.
风吹起裙摆，缠在腿上，有点碍事，但我懒得管.
路过那些撤掉的补给站，地上还残留着几个被踩扁的纸杯.
它们孤零零地躺在那，像极了狂欢后的一地鸡毛.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们在无数个路口等待补给，等待有人递过来一杯水，一块海绵，或者一句加油.
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自己咽下喉咙里的干渴.
跑到五公里的时候，我有点喘.
以前在波士顿读书，为了赶那一篇该死的论文，我能连续熬三个通宵，现在的体力却连这一小段平路都觉得吃力.
时间真是个残酷的小偷，它不偷钱，专偷你的精气神.
我停下来，靠在海边的栏杆上喘气.
远处有艘轮渡正在离港，汽笛声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声叹息.
我想起了几年前在维多利亚港，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汽笛声.
那时候身边还有个人，他说会陪我跑完人生的马拉松.
后来呢？
后来他跑去了另一个赛道，或许已经冲线了吧.
我从包里摸出那块还没吃完的糖，它已经化了一半，粘在牙齿上，甜得发腻，甚至带点苦味.
就像有些记忆，回味起来总是变了质.
但我没吐掉，硬是把它咽了下去.
毕竟，这是我自己选的糖.
天色暗下来了，会展中心的灯光亮起，把周围照得通透.
那些光影投射在地面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瘦长的怪物.
我重新跑了起来.
这次步子轻快了一些.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终点线上的鲜花和奖牌.
只有海风，路灯，还有我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
这是生命最原始的节奏，比任何交响乐都动听.
我突然明白，所谓的马拉松，其实根本不需要终点.
我们在意的，不过是脚掌落地的那一瞬间，那种踏实感.
那种我知道我在路上的确定感.
路过一段积水路面，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
我故意踩了一脚.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裙角.
那一刻，我好像回到了七岁，穿着雨鞋在水坑里乱跳的小女孩.
快乐其实很简单，不需要跨越重洋，不需要功成名就.
只需要在某个黄昏，一个人，赤着脚，在一条空荡荡的赛道上，撒个野.
跑完全程是不可能的，但我跑完了心里的那一程.
终点就在前面那个路口，或者，就在我停下的脚边.
我笑了笑，把高跟鞋穿上.
脚底有点疼，心里却很轻.
今晚的月色真好，像极了多年前上海弄堂里，那盏摇摇晃晃的路灯.
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走向那片灯火辉煌.
毕竟，跑完了，还得回家吃饭呢.
这才是生活，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