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这个城市总是湿漉漉的.
像一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旧海绵.
我站在会展中心外面.
人潮.
汹涌得像一场无法预谋的海啸.
无数张脸孔在我面前晃动.
年轻的.
疲惫的.
兴奋得满面红光的.
他们手里拿着荧光棒.
举着灯牌.
像是一群为了信仰而迁徙的鱼.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那里有一颗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白兔奶糖.
还是在上海的时候买的.
硬得像块石头.
隔着包装纸.
我能感觉到那种坚硬的冷漠.
就像此刻.
我站在几万人中间.
却觉得世界空旷得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很多年前.
我在纽约的时代广场.
也是这样的夜晚.
霓虹灯亮得刺眼.
把黑夜烧出一个个窟窿.
那时候我刚结束一段长达五年的感情.
手里握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看着周围拥吻的情侣.
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繁华盛景的幽灵.
而现在.
这种孤独感又来了.
它不像洪水猛兽.
倒像是一层薄薄的雾.
慢慢地.
无声无息地.
把你裹进去.
会展中心里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贝斯的声音像心跳一样沉重.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敲在胸口上.
我其实并不属于这里.
我是被朋友硬拉来的.
她说你需要热闹.
你需要人气.
你需要把那些发霉的情绪拿出来晒晒太阳.
可是她不懂.
有些情绪是晒不干的.
就像有些记忆.

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退了几步.
靠在路边的一根灯柱上.
铁质的灯柱冰凉.
透过薄薄的风衣渗进皮肤.
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的.
长的是磨难.
短的是人生.
那时候读觉得矫情.
现在想来.
倒是有几分真意.
不远处的环岛路上.
车流汇成了一条红色的河.
尾灯拉出的光影.
像极了香港维多利亚港倒映在水里的波光.
那时候我住在半山.
每天晚上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总觉得那些灯光里.
藏着无数个我不曾知晓的故事.
有人欢笑.
有人哭泣.
有人在煮一碗热腾腾的面.
有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
就像此刻的我.
手里攥着那颗还没融化的糖.
看着眼前狂欢的人群.
心里却在下雨.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从我身边跑过.
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在路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她笑得很开心.
那种毫无杂质的笑.
让我恍惚了一下.
我想起小时候在弄堂里.
外婆也会给我买这样的糖葫芦.
酸酸甜甜的.
咬一口.
牙齿都要被黏住.
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
一颗糖就能收买.
现在的我们.
拥有得越来越多.
快乐却像握在手里的沙.
越抓越少.
海风吹过来了.
带着咸腥的味道.
还夹杂着一点点烧烤的烟火气.
这是厦门的独特味道.
不像上海那么精致.
不像香港那么匆忙.

也不像纽约那么冷漠.
它有一种市井的温情.
哪怕是在这样喧嚣的夜晚.
你也能在某个角落里.
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安宁.
我剥开了那颗大白兔.
放进嘴里.
奶香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甜.
但也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苦.
或许是糖放太久了.
或许是我的味觉出了问题.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甜里带着苦.
苦里透着甜.
我们都在时间的长河里随波逐流.
有时候被冲上岸.
有时候被卷进漩涡.
重要的是.
我们还得继续游下去.
音乐声似乎小了一些.
可能是散场了.
人群开始往外涌.
像退潮的海水.
我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也没那么孤独了.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但海水把我们连在了一起.
我们都在这片海里沉浮.
都在寻找那个能让自己靠岸的地方.
或许.
所谓的成熟.
就是学会了与孤独和解.
学会了在喧嚣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学会了把那些过往的伤痛.
慢慢嚼碎.
咽下去.
变成滋养生命的养分.
就像这颗糖.
最终都会融化.
只留下一点点甜味.
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我紧了紧风衣的领口.
转身走向海边.
月光洒在海面上.
波光粼粼.
像无数碎裂的银子.
今晚的月色真美.
我想.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