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雨下得有些急. 把窗外的梧桐叶打得乱颤. 像极了那年在纽约东村. 也是这样一个骤雨初歇的傍晚. 我在一家名叫Strand的书店门口躲雨. 手里攥着一颗快要融化的瑞士糖. 黏腻. 却又带着某种固执的甜.

今早醒来. 巴黎的天空是一种很旧的灰蓝色. 像洗过很多次的牛仔布. 泛着白边. 我披了件羊绒开衫. 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咖啡馆已经飘出可颂的香气. 混合着潮湿的沥青味道. 这种味道总能瞬间把我拽回上海. 拽回淮海路那些被梧桐树荫遮蔽的午后. 时间在这里仿佛折叠了. 没有过去. 也没有未来. 只有此时此刻. 一种悬浮的. 微醺般的眩晕感.
听说大皇宫的展览又换了. 这次大概是关于时间的装置艺术吧. 我也没细看海报. 反正. 展览换了又换. 就像这城市里的人. 来了又走. 聚了又散. 只有我的思念. 像塞纳河底那些不知名的石头. 沉在那里. 一成不变. 长满了青苔. 滑溜溜的. 抓不住. 却真实存在.
我决定出门走走. 不想去那些游客扎堆的地方. 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 把自己藏起来. 路过一家卖旧书的小摊. 看到一本泛黄的波德莱尔诗集. 封面上有些许磨损的痕迹. 像极了谁抚摸过的指纹. 我随手翻开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糖纸. 大白兔奶糖. 那一刻.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 又酸又胀.

这糖纸. 让我想起南长街的那条石板路. 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 你走在前面. 背影有些单薄. 手里晃着一袋刚买的泥人. 那泥人笑得憨态可掬. 你说. 这世上最难得的. 就是这般没心没肺的笑. 我当时不懂. 只觉得你说话时. 眼底有光. 像揉碎了的星河. 现在想来. 那或许就是所谓的“少年气”吧. 干净. 透彻. 不染尘埃.
沿着河岸慢慢走. 河水有些浑浊. 倒映着两岸斑驳的建筑. 偶尔有游船经过. 激起层层涟漪. 把倒影打碎. 又重新拼凑. 就像我们的记忆. 总是在遗忘和想起之间拉扯. 有时候. 我会分不清. 到底是我在回忆. 还是回忆在吞噬我.
路过一座不知名的小桥. 桥下的水声哗哗作响. 听着有点像惠山脚下的泉水声. 清冽. 空灵. 我靠在栏杆上. 看着水面上漂浮的一片枯叶. 它打着旋儿. 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我们何尝不是这样呢. 被命运的洪流推着走. 以为自己能掌控方向. 其实不过是在随波逐流中. 寻找一点可怜的平衡感罢了.

忽然想抽支烟. 虽然我已经戒了很久. 摸遍全身口袋. 只摸出一颗硬糖. 剥开糖纸. 放进嘴里. 是柠檬味的. 酸得让人想流泪. 这酸味. 刺激着味蕾. 也刺激着那些沉睡的神经. 我想起在香港的那几年. 住在半山腰狭小的公寓里. 窗外是璀璨的维港夜景. 屋内却是无尽的孤独. 那时候. 也是靠着这种酸涩的糖果. 度过一个个漫长的失眠夜.
其实. 孤独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 你在热闹的人群中. 依然感到彻骨的寒冷. 就像现在的我. 站在巴黎繁华的街头.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耳边是各种语言的交谈声. 可我却觉得. 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 看着这场盛大的演出. 却找不到自己的角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晕. 把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像是一种无声的叹息. 我裹紧了身上的开衫. 准备往回走. 路过一家花店. 看到门口摆着几束雏菊. 开得正艳. 那颜色. 白得有些刺眼. 我想买一束回去. 插在那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玻璃瓶里. 或许. 能给这清冷的房间. 增添一点生气吧.

回到家. 把糖纸展平. 夹进日记本里. 那是第几张了. 我不记得了. 只知道. 每一张糖纸背后. 都藏着一段回不去的故事. 和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有人说. 人的一生. 就是不断告别的过程. 告别童年. 告别青春. 告别爱人. 最后. 告别自己. 我们总是在失去中学会珍惜. 在遗憾中学会释怀.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 敲打着玻璃窗. 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或许. 这就是生活吧. 有晴有雨. 有聚有散. 有甜有苦. 我们能做的. 不过是在这无常的世间. 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安静地. 慢慢地. 老去. 而那些关于你的记忆. 就让它像这巴黎的夜色一样. 温柔地. 将我包裹. 哪怕. 只有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