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厦门，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我裹紧了那件在纽约第五大道买的风衣，站在会展中心的栈道上，看着海浪一下下拍打着黑色的礁石.
这场景，像极了当年我在维多利亚港看过的夜色，只是少了些璀璨的霓虹，多了几分荒凉的况味.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世界是用来征服的，就像手里攥着的一把大白兔奶糖，以为只要剥开了，就全是甜的.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可爱，又可笑.
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几缕发丝粘在唇彩上，我懒得去理会.
眼睛有些发酸，大概是风太大了，又或许是刚才在那家不起眼的便利店里，看到那一罐过期的水果糖.
那罐糖让我想起在上海弄堂里的日子，那时的快乐多简单啊，一颗糖就能把整个下午点亮.
而现在，我站在海边，身后是巨大的会展中心，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色里.
远处金门的灯火若隐若现，像谁遗落在海面上的珍珠，又像是某种不可触及的旧梦.
我忽然想起张爱玲写过的那些苍凉的手势，大概也是在这样一个风大的夜晚，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好像装满了整个世界.
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纸杯软塌塌的，像极了此刻疲惫的心情.
其实我并不喜欢喝这种速溶咖啡，味道寡淡，带着一股工业糖精的廉价感.
但在这个瞬间，它是我手里唯一的温度.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孩手里拿着一串气球，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极了我们那些不确定的未来.
男孩在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动作笨拙而温柔.
我别过头，不忍心再看，怕惊动了这点易碎的美好，也怕勾起自己心底那点陈旧的酸楚.
海浪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是要把所有的记忆都卷走，又像是要把所有的秘密都推上岸.
我蹲下来，捡起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石头，凉沁沁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凝固的时间.
这石头，它见过多少悲欢离合呢？它记得多少人的眼泪和誓言？
或许它什么都不记得，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像这片海一样，无情又深情.
我想起在旧金山的那几年，也是这样一个人在海边走，那时候觉得孤独是一种勋章，现在才明白，孤独只是一种无法治愈的风湿.
一到阴雨天，就在骨头缝里隐隐作痛.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变形，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试着跟那个影子对话，问她累不累，问她想不想回家.
可是，哪里才是家呢？
是那个已经拆迁的上海老房子，还是那个在香港只住了一年的狭小公寓，或者是那个堆满了书籍和稿纸的北京书房？
或许，心安处即是家吧，但这颗心，似乎总是漂浮着，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枝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催稿信息，语气客气而疏离.
我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只有还不完的信用卡和写不完的稿子.
但我还是感谢这份工作，它让我有理由在这个城市里游荡，去观察，去记录，去感受那些细微的疼痛和欢愉.
就像那个捏泥人的老艺人，把一团团没有生命的泥巴，捏成一个个鲜活的人物.
我也在试图用文字，把这些零碎的记忆和情感，捏成一个个可以触摸的故事.
虽然有时候，这些故事连我自己都感动不了.
风似乎小了一些，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细碎的钻石在跳舞.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咸涩的海水味，还有淡淡的草木香.
这种味道，让我觉得踏实.
生活嘛，不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风有雨，偶尔还有那么一点点让人想流泪的温柔.
我把那块石头放回了海里，看着它扑通一声沉下去，消失不见.
就像那些过往的人和事，终究都要归于沉寂.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是真实的，我是活着的，我是属于我自己的.
这就够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把凉掉的咖啡扔进垃圾桶.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明天的太阳依然会升起，但这阵风，这片海，还有此刻这个矫情的我，都会留在昨天.
留在那个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至于眼泪，那就让它流吧，反正海风这么大，没人会看见.
也没人会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