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厦门的第三天，海风里全是盐的味道，黏糊糊的. 我坐在会展中心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颗快化掉的大白兔奶糖. 这糖还是在香港那个逼仄的糖水铺子里顺手买的，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跟着我飞越了半个中国. 远处是马拉松的起跑点，喧嚣的人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些穿着荧光色背心的人，脸上挂着那种令人生畏的朝气，仿佛前面等待他们的不是漫长的42公里，而是通往天堂的阶梯. 我有些恍惚，想起很多年前在纽约中央公园，也是这样一个清晨，我也是这样坐在长椅上，看着晨跑的人群. 那时候你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两杯热美式，抱怨这里的咖啡淡得像刷锅水.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抱怨多奢侈啊. 就像这颗奶糖，那时候觉得甜得发腻，现在却只想尝尝那点残留的甜味.
今天的厦门没有太阳，天色是一种暧昧的灰蓝. 这种颜色让我想起张爱玲笔下的上海，透着一种精致的苍凉. 我眯起眼睛，试图在起跑的人群里寻找一个熟悉的背影，虽然我知道这毫无意义. 你不在那里. 你早就跑远了，跑出了我的视线，跑出了我的生活，甚至跑出了这个时区. 我们就像两条在南长街石板路上短暂交汇的河流，最终还是要流向各自的海洋.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以为爱就是一切，以为只要牵着手，就能走过清名桥，走过惠山泥人巷，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记得在泥人巷，你买了一对胖娃娃，说像我们以后的孩子. 那对泥人后来在一次搬家中碎了，碎得彻底，连修补的机会都没给. 就像有些感情，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用强力胶粘合，裂痕也依然在那里，触目惊心.
起跑的枪声响了. 砰的一声，惊起了海边的一群白鹭. 人群开始涌动，像一条彩色的巨蟒，缓缓向前蠕动. 我剥开糖纸，把那颗软塌塌的奶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陈旧的奶香. 这味道真熟悉，像小时候外婆偷偷塞给我的安慰，又像我们在香港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分食最后一块蛋糕的甜蜜. 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现在我有钱了，可以随时飞去任何一个城市，住最好的酒店，喝最贵的酒，可是，那种纯粹的快乐哪去了？ 大概是被时间偷走了吧，或者，是被我们在无数次争吵和冷战中磨损殆尽了.
风有点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裹紧了风衣，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格格不入地坐在这个充满活力的早晨. 我想起伍尔夫说的，女人要有自己的一间屋子. 其实，女人更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角落. 哪怕是在喧闹的马拉松起点，哪怕是在陌生的城市街头. 我看着那些奔跑的人，他们有的为了奖牌，有的为了健康，有的可能只是为了逃避生活中的某种困境. 而我呢？我坐在这里，是为了告别吗？ 也许吧. 告别那个在清名桥下许愿的傻姑娘，告别那个在纽约街头迷路的爱哭鬼，也告别那个把你当成全世界的自己.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哗——哗—— 像是在替我数着心跳. 我突然意识到，终点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在路上. 就像这场马拉松，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中途退赛，有人坚持到底.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穿越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 你跑向了你的终点，那里或许有鲜花和掌声，或许有新的风景和新的人. 而我，还在我的路上，虽然偶尔会迷路，偶尔会停下来发呆，但我还在走.
嘴里的糖终于化完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 我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 腿有点麻，大概是坐太久了. 远处的人群已经跑远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起跑线，和几个在收拾路障的工作人员. 地上散落着一些空水瓶和被踩扁的纸杯，显得有些狼藉. 这就是生活吧，狂欢过后，总要有人来收拾残局. 而我，已经学会了自己收拾自己的残局. 不再指望谁来拉我一把，不再期待谁来替我擦眼泪. 我看着空旷的赛道，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咸味的海风. 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 哪怕在终点弄丢了你，我也找回了我自己. 这就够了. 我转身，背对着大海，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里有一家我早就查好的书店，听说那里的咖啡，比纽约的好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