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六月,湿气总是像一种无声的潮水,悄悄爬上我的衣角和发梢。
我站在会展中心大厅的中央——巨大的穹顶之下,光线像被揉碎的玻璃,零零碎碎地洒在地面上,脚下的花岗岩泛着暗淡的反光。

每走一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都被空气放大,变得有些刺耳。
我不喜欢自己的步伐太快,可有时候,好像只是想快点逃离一些未知的情绪——就像小时候吃糖,总是急着咬碎。
说到底,这种习惯或许是从上海带来的。
在那里,节奏比厦门还要快,快到有时我觉得,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在赶路。
可厦门不一样,湿润、柔软,像一颗含在舌尖还未来得及咬开的水果糖。
大厅里有几个工人正在擦拭落地玻璃。
他们的动作慢吞吞的,仿佛并不在意时间的流逝。
我停下来,看着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像是某种失真的记忆。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香港的夏天。
那里的大理石地面总是冰凉,和母亲一起去逛商场。
她会在我手心塞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时候的我,总是舍不得咬,含着含着,糖纸湿了,手心也黏糊糊的。
真是奇怪,为什么长大之后,反而更喜欢那种一口咬碎的快意?
也许,是怕回忆太甜,停留太久。
我沿着大厅边缘走,玻璃门外是海,偶尔能听见浪声。
不是很大,但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城市的喧嚣和我的思绪轻轻缠绕起来。
我在美国的时候,也常常这样独自逛美术馆。

人少,空气干燥,所有的声音都很轻,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碎掉。
可在厦门,声音总是有些湿润的回响。
像夜里打在石板路上的雨滴——有种说不清的温柔。
大厅里有人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被高高的穹顶反弹回来,好像一只被困住的麻雀。
我忽然有点想笑。
是不是所有的城市,都有一处这样的空间,让人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回声?
我走得慢下来,放轻脚步,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光影从我的脚边往上爬。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拉长。
有点像小时候在南长街拎着零食袋子的影子。
那时候我常常走得很慢,故意踩着青石板缝隙。
有时候还会把糖纸折成小船,放进路边的水沟,看着它顺着水流远去。
现在想来,那些糖纸小船大概早就被冲进下水道了。
可那种安静的快乐,竟然还残留在心里。
会展中心的大厅像一只巨大的贝壳,回声和脚步在里面打转。
我突然很想找个角落坐下来,把所有的杂音都关掉。

可惜,这样的地方,总是没有真正属于个人的空间。
我靠在柱子上,掏了掏包。
其实我随身带着几颗水果糖——橙子味的。
也许是在纽约习惯了随时准备些小甜食。
我剥开了一颗,糖纸皱巴巴的,被我不经意地揉成一团。
糖的味道有点冲,不像大白兔那么温柔。
但我还是喜欢。
我想起惠山泥人巷的那些泥人小摊。
小时候我总觉得泥人是有表情的。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忧伤。
或许,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等待被买走的那一刻吧。
人也是。
我们不停地赶路,偶尔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得太快。
就像会展中心大厅的回声,提醒我脚步的急促。
可那又怎样呢?
城市会一直转动,光影会不断变幻,水声也会在夜色里静悄悄地流淌。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自己——你到底在追什么?

是要逃离过去,还是想要抓住什么?
可答案总是模糊的,像水雾里的月光。
说起来,厦门的夜晚很特别。
海风里带着盐分,月亮像一枚半溶的薄荷糖,挂在云层边上。
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每一个孤独的人都被无限放大。
有时候我会在江边走,看着水面反射的灯光。
水流很缓慢,却不停地往前。
就像时间。
你以为你还来得及,结果一转身,已经走了很远。
我一边嚼着糖,一边回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喜欢把糖纸折成小船的小孩,现在学会了把糖一口咬碎。
是不是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学会告别?
告别慢慢品尝的甜味,告别舍不得的糖纸,告别那些舍不得丢掉的回忆。
可日子还在继续。
会展中心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工人收拾好工具,阳光开始斜着照进来。
光线变得柔和,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整个空间。

我已经不再急着走了。
脚步慢下来,呼吸也慢下来。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吧。
你总是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可时间已经推着你往前。
你以为你能停留,可其实只是学会了在流动中找到自己的节奏。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
有点舍不得扔掉。
可还是把它攥成一团,塞进包里。
外面的海风吹进大厅。
带着一点点咸味,也带着一点点过去的气息。
我想,等会儿去海边走走吧。
也许还能看见月亮倒映在水面上。
那一刻,光影、回声、水声,还有糖的味道,会一起融进夜色里。
让我觉得,生活虽然平淡,但也有属于自己的温柔和留白。
就像这些城市,和我一样,都在学着慢慢释怀。
慢慢接纳。
慢慢地,学会走得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