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总是来得毫无章法.
就像此刻.

我站在大皇宫的玻璃穹顶下,听着雨点敲击那些钢铁骨架的声音,有点像小时候在上海老弄堂里,雨水顺着瓦片滴进洋铁桶的动静.
只不过这里的回声更空旷,更寂寥.
手里攥着的一张展票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发皱.
这次是关于时间的展览,策展人把几百年前的钟表拆解,齿轮悬浮在空中,像是一场静止的金属雨.
我忽然想起那年在纽约的MOMA,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我看罗斯科的色块看了整整一下午.
那时候以为红色代表热烈,后来才明白,那是某种被压抑的、正在流血的静默.
人大概就是这样,总是在不同的城市里,试图拼凑同一个自己.
走出展厅的时候,天色暗得像是一块被揉皱的深蓝丝绒.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像极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挽留.
我沿着塞纳河岸漫无目的的走,鞋跟敲击石板路的声音,笃笃,笃笃.
这种节奏让我莫名安心,仿佛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把那些不想面对的过往都甩在身后.

包里装着几颗昨晚在玛黑区一家糖果店买的水果糖.
那种硬硬的、半透明的糖块,含在嘴里很久都不会化.
我剥开一颗柠檬味的,酸涩瞬间在舌尖炸开,激得我眯起了眼睛.
这味道太熟悉了.
像是多年前在香港中环的那个午后,那个说要带我去坐天星小轮的人,递给我的一杯冻柠茶.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种带着微微苦涩的甜.
现在懂了,可惜那个人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或许生活本身就是一颗巨大的硬糖.
我们都在努力地想要咂摸出一点甜味,最后却不得不接受它本质上的坚硬和酸涩.
路过一家咖啡馆,里面传来爵士乐的慵懒调子.
萨克斯的声音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我停下脚步,透过起雾的玻璃窗往里看.
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凑在一起看同一本书,女孩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二十岁的自己,也是这样满眼憧憬,以为只要手里握着书本和爱人的手,就能抵御这世间所有的寒冷.
真傻.
但也真美好.
我没有进去,转身继续走进雨里.
雨水打湿了我的风衣下摆,冰凉凉的贴在小腿上.
这感觉并不讨厌,甚至让我觉得清醒.
我想起伍尔夫说过,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年,从黄浦江边到维多利亚港,再到哈德逊河,如今又站在这条古老的塞纳河畔.

我一直在寻找,寻找某种确定的东西.
后来才发现,唯一确定的,就是这种不断流动的状态.
就像这河水,看着没变,其实每一秒流过的都不是同一滴水.
我在桥栏边站定,看着河面上破碎的倒影.
大皇宫的灯火在水里摇曳,像是一个迷离的梦境.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票根,轻轻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河里.
它很快就被水流卷走了,没激起一点浪花.
你看,执念这种东西,其实轻得像纸一样.
只要你肯松手.
嘴里的糖终于化完了,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
雨好像小了一些.

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起了闪灯,像是一串巨大的钻石项链悬挂在夜空.
虽然俗气,但确实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生活大概也是这样吧.
哪怕充满了遗憾和别离,哪怕我们总是在不停地告别.
但只要偶尔能看到这样的光亮,就值得继续走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和落叶气息的空气,裹紧了大衣.
该回去了.
明天还要去左岸的那家旧书店,听说那里到了一批初版的诗集.
或许,我又会在某一行诗句里,遇见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谁知道呢.
反正日子还长,雨总会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