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三点二十的车间，只有机器和我醒着。我数了数投完的第十二包料，知道这场仗，我暂时打赢了。
1月12日，清晨，3:20
最后一个料包的封口绳被利落地剪断，粉末沿着导流槽倾泻而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我靠在牵引车旁，在记录表上划下最后一个勾。两条生产线，十二包料——四包前驱体，八包锂盐。
空气里还飘浮着熟悉的粉尘，手臂上之前过敏的位置还有些许紧绷感，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一种粗糙而扎实的成就感，像冬日里一口热汤，从胃里暖到四肢。
我记得一周前，第一次独立投一包料时的手忙脚乱。牵引车像个叛逆的少年，厚手套让手指笨得像木头。而现在，我竟然能像师傅们那样，在心里排好工序，让搬运、拆包、投料、清洁像齿轮一样咔嗒咔嗒地衔接起来。
适应，原来不是突然开窍，而是疲惫和重复浇灌出的、沉默的生长。
一个疑虑的消解：过敏源“破案”
昨天夜班，我格外留意了自己的身体。投那八包锂盐时，每次接触后都马上清洗，然后等待那熟悉的、令人沮丧的刺痒和红斑出现。
然而，什么都没有。
皮肤平静得让我意外。这让我几乎可以肯定：之前手臂和脸上那些恼人的斑块和小水泡，元凶恐怕不是锂盐，而是更早之前在混合岗“挖煤”时，那些无孔不入的黑色粉尘。
那种黑料，细如烟雾，混着汗液长时间闷在皮肤上，对于我这种体质，或许才是真正的刺激源。这个发现让我松了口气——如果真是锂盐过敏，按照安全规定，我可能就不得不离开投料岗了。
这让我后怕，也让我珍惜。
我为何珍惜这个“地狱岗位”
是的，我珍惜这里。
尽管要面对毒性与粉尘，尽管要扛起千斤的料包，但这个被很多人视为“地狱难度”的岗位，却给了我在这座庞大工厂里，最珍贵的东西：有限的、却真实的自由度。
任务驱动的节奏，意味着只要高效安全地干完一批活，到下批料来之前的间隙，时间是我的。我可以坐下喘口气，让酸痛的小腿得到片刻缓解，而不必像有些岗位的同事，必须像钉子一样，十二小时钉在同一个地方，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巡查。
夜班的静谧，也意味着更少的临时指令与会议。这种用汗水与警觉换来的、对工作节奏的微小掌控感，对我而言，价值非凡。它让我在机械的劳作中，还能保有呼吸的缝隙，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能安排时间的人，而非完全被流程推动的零件。
前路：保持警醒，继续前行
当然，我不会因此掉以轻心。锂盐的灼伤风险依然在，所有安全规程一条都不能马虎。身体没有出现过敏反应是幸运，但与危险共舞，靠的不能一直是幸运。
我打算再干几天，更仔细地观察。如果皮肤确实安然无恙，那就算是一块心头大石落地。我会更专注于提升效率，学习师傅们那些举重若轻的省力技巧。
如果，万一，那些症状再次出现……那么为了长远的健康，转岗也将是一个必须坦然接受的选项。生活教会我的，就是在给定的选项中，做出最不坏的那个选择，然后尽力把它走好。
记录完毕。
早上8:00，巨大的厂房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疲惫是真实的，但心里很踏实。
回到家洗个热水澡，把这一身的粉尘与疲惫冲进下水道。然后，睡觉。
晚安，或者说，早安。今天，我干得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