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天色，总是带点湿意的蓝。
我踩着会展中心外那块有点松动的石板，鞋底下悄悄地渗来一丝凉气。
人潮一直都不缺的——早上是拖着行李箱的小年轻，下午换成西装革履的男人女人。
有些人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谁拉住一样。
我靠在一根柱子下。
风吹得海边那块玻璃幕墙泛起点点光斑。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糖罐的大白兔奶糖，包着一层薄薄的纸，甜味还没完全融出来。
你说，会展中心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故事？
可偏偏，每一张陌生的脸都像是从我记忆里掉出来的。
有时候，我会在一个陌生人背影上，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刚从上海来的，穿着皱巴巴T恤、满脸期待的女生。
这几年，城市换了又换，上海的梧桐、香港的海风、美国的落叶……可糖的味道一直没变。
大白兔、橘子糖、还有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小时候家里柜子里常年备着。
我总觉得，糖纸被捏皱的声音，是童年里最温柔的背景音。
厦门的会展中心，白天热闹得有点过头。
人来了又走，像水流过桥洞，没谁会在原地多停留一秒。
我喜欢在这里发呆——也没人会注意到你。
有一次，我随手在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糖纸还没剥开，外头的空气已经有点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嘴里。
那种甜，带点奶味，也带点小时候的咸涩。
我突然想到，十几年前，妈妈在厨房切水果，顺手给我抓一把糖，喊我少吃点。
她说，糖吃多了会坏牙。
可我哪管得了那么多。
现在想起来，那些被劝阻的瞬间，反而成了最舍不得的温柔。
厦门会展中心的夜色，有点像水墨画。
灯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长溜虚影，像极了小时候在弄堂里追逐的自己。
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裙摆微微起伏。
我看着那些穿梭的人群，突然觉得，这世界上其实没有真正的相遇。
所有人都只是彼此擦肩。
像糖纸一样，包裹着自己的心事。
很少有人，愿意把糖纸剥开，把心里最软的部分递给你。
我有点怀念小时候的朋友——那些会一起分一颗水果糖的小伙伴。
如今，大家都在各自的城市里奔波。
微信头像偶尔亮起新动态，点开看看，也不过是晒娃、晒饭、晒风景。
很少有人，愿意坦白说一句“我想你”。
我其实也不太会说这样的话。
小时候爱哭，长大了学会了把糖纸包好，把眼泪咽下去。
会展中心的玻璃墙上，倒映着夜色和远处的车灯。
突然想起王家卫的电影——他总能把城市拍得很孤独。
哪怕一屋子人喝酒聊天，也能让你觉得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玻璃罩子里。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他电影里的某个配角，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厦门的雨，说下就下。
玻璃上是细细密密的水珠，像极了我心里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我坐在会展中心外的长椅上，手里握着那颗还没吃完的糖。
糖的味道慢慢淡了。
可我还是舍不得咬碎。
记忆有时候也像糖，越嚼越淡，但你舍不得吐出来。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象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甜。
或许是刚刚吃过的糖，或许是刚刚收到的一句温暖的话。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你以为自己在原地，其实一直在和过去告别。
告别小时候的天真，告别上海的梧桐、香港的海风、还有那些年在美国校园里傻乎乎的自己。
有时候我会在厦门的夜里想起上海的弄堂。
那条总是湿漉漉的石板路，踩上去会滑。
小时候我摔倒过一次，奶奶拉着我起来，说：“路滑要慢走。”
后来我总是走得很慢。
慢到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是不是该快点。
可快了又怕错过什么。
厦门的夜晚，海风里有糖的味道。
或许只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但我喜欢这样想。
人总要给自己编点小故事，才能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安顿下来。
会展中心外的灯光，渐渐熄掉几盏。
剩下的光像一条细细的河，流进夜色里。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突然有点想哭。
可我又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人嘛，总是要学会一个人走夜路。
小时候怕黑，现在怕冷清。
可生活就是这样，总要在黑夜里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亮。
糖纸被揉在手心，温热的。
我把糖纸塞进口袋，站起来。
风吹得裙角飘起来一块。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路，想起奶奶的话。
“路滑要慢走。”
是啊，慢一点没关系。
反正人生就是一场反复练习告别的旅程。
你以为自己停在原地，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和过去的自己、和那些来不及说再见的人，告别了。
厦门的夜色温柔下来。
我在这片灯光和人潮里，慢慢学会和过去、和自己和解。
糖的味道还留在舌尖。
不浓烈，却足够温暖。
原来，生活就是这样。
有些甜要慢慢嚼，有些话要慢慢说。
有些路，要自己一个人，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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